懷舊小玩意 凝結時代故事 阮家儀:我想展現童年時的香港

◆阮家儀想透過作品,展現她小時候的香港。
◆阮家儀想透過作品,展現她小時候的香港。

◆阮家儀很喜歡香港早期生產的玩具有着人手製作的瑕疵痕跡。
◆阮家儀很喜歡香港早期生產的玩具有着人手製作的瑕疵痕跡。

◆1940-1950年間香港生產的牙刷,上面印着British Empire Made字樣。
◆1940-1950年間香港生產的牙刷,上面印着British Empire Made字樣。

◆《交織風景》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交織風景》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鴿舍》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鴿舍》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阮家儀收藏了過萬件玩具等小物。
◆阮家儀收藏了過萬件玩具等小物。

◆《登陸何處》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登陸何處》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二戰後香港塑膠業不斷發展,玩具製造逐漸成為塑膠業的最大範疇。上世紀七十年代,香港曾是世界最大的玩具出口中心,這段歷史或許已快被遺忘,但每個人的記憶中,一定有幾件熟悉的港產玩具:機械人、洋娃娃、模型車或是公仔錢罌……牽起背後一段童年回憶,也有一段時代故事。香港藝術家阮家儀,是一位收集玩具、收集故事的人,她把收集而來的無數陳舊小物拼砌成立體雕塑,在旋轉中光影流轉,訴說着藝術家心中最懷念的物與情。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黃依江

  阮家儀位於觀塘的工作室裏,收藏着她多年集來的過萬件小玩意。最早的收藏是用幾個鐵皮罐儲存的,她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採訪油麻地上海街的家庭式舊店舖,在店裏她發現了許多「寶藏」,舊物件件背後有故事,玻璃店的鏡子見證了颱風「溫黛」,又見證了天災物資不足,店舖轉賣水桶,後又賣回玻璃和鏡框,阮家儀說:「當發現從一個物件可以看到店舖的發展、整條街道的發展,這讓我很觸動,於是我就開始收藏物件。」

  透過舊物件看香港歷史

  阮家儀創作的裝置《登陸何處》今年在香港藝術館展出,作品上聚集着鱗次櫛比的懷舊物件,有梳子、鏡子、直尺、茶葉罐、奶樽、積木、珠子……出人意料的是,它們在牆身上投射出流光溢彩的景致,竟然是有今有昔、有建築有人的香港。「這件作品在香港藝術館開箱時,有很多工作人員圍觀,他們都已經上了年紀,但從中認出了很多他們見過、玩過、用過的東西。」阮家儀說,在她找到這些物件的時候,都好像找到香港曾經的一段歷史和故事,像是拼圖的碎片,不同年代的產物中,也可以看到和歷史息息相關的變化。

  一切創作的起源,都是來自於阮家儀覺得自己不夠了解香港:「實習時我認識了一位來自澳洲的畫廊老闆,他在我出生的年代來港,跟我討論太古糖廠,而我竟然不知道這地方的歷史,我的認知中只有太古城。這讓我覺得詫異,我怎可以連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都不認識呢?」於是她開始在舊物件的收藏中,和不同的賣家聊天,聽他們說物件的來歷,背後的故事,從小小物件看出去,彷彿萬花筒般的歷史盡在眼前。

  從家庭往事到時代故事

  阮家儀的不少藏品,購於本地屋邨的舊文具玩具店舖,她總喜歡找店主聊過去的事:「但要買多幾次東西他們才會信任你,所以我總是好像『三顧茅廬』一般。」阮家儀笑言。一間光顧多次的黃竹坑屋邨商場裏的文具店,阮家儀在商場重建前夕再度拜訪,店主才敞開心扉談起店舖歷史:「其實那間舖原本是五金店,店主婚後希望太太也可以幫手顧店,所以就轉做文具舖。當時黃竹坑的製造業大部分廠已搬去內地,但許多產品仍是在香港包裝,因此他們最初也不只是賣文具,還會提供包裝和Label給客戶。直到90年廠方徹底撤出黃竹坑,才開始只賣文具。」一間店舖的轉變背後,既是家庭的往事,也涵蓋了香港製造業的的歷史。

  阮家儀也感慨,隨着連鎖店舖的增多,人們再也不必為了買一件物品跨區去尋找。「沒有了小店,也沒有了想念與寄託,那麼人對於城市的歸屬感又從何而來呢?」在她的作品裏,她用琳瑯滿目、繽紛多彩的昔日物件,打破了香港的工整和同一性:「我有時會想問,香港是否需要這樣工整呢?一個城市太工整,就會失去它的特色。」她想透過作品,展現她小時候的那個香港。

  最想念童年的人情味

  除了尋寶得到的東西,阮家儀也見到一些舖頭保留了往日的人情味,這些都令她很想繼續去收集舊物件。「現在的屋邨仍會有家長把小朋友寄存在屋邨店舖然後去買菜,像我小時候那樣。這種充滿人情味的氛圍,始終是最令我感到安全,最能夠安慰到我的氛圍。」阮家儀說。

  而她作品的創作,也離不開那些充滿人情味的人們。「我作品裏用的亞克力膠,一直是來自新填地街相熟的一位張師傅,他令我更加喜歡跟人聊天。我經常在深水埗和旺角掃完玩具,就在他那裏嘆冷氣等車,他叫我幫他看舖,這種信任讓人很舒服。」

  新作《鴿舍》講述城市管理者與市民關係

  阮家儀近期完成一件名為《鴿舍》的新作,裝置內有很多是訓練雀仔的物件,如雀仔玩具、腳環、餵食工具、計時錶等,靈感來自十年前觀塘市中心重建時拆除的香港最後一個賽鴿舍。「訓鴿人每日要載鴿子去到沙頭角,然後牠們自己再飛回來,有訪問者問訓鴿人,你養鴿子開不開心?訓鴿人卻說:我每次放飛看到牠們在天空自由翱翔,我覺得牠們很開心。」阮家儀受感於這個有少少矛盾的答案,以及訓鴿人與鴿子之間的關係,因而創作了這件作品:「我覺得這與城市管理有點像,城市之中的人開不開心,和城市管理者認為市民開不開心,是兩回事。城市之中的人與城市管理者,就好像白鴿與訓鴿人之間的關係。」

  「香港製造」見證歷史

  阮家儀的收藏品產於1940至1980年,細看物件類型和上面的標記,香港的歷史也躍然而出。40至50年代,她收藏的是牙刷:「戰後物資緊缺,玩具業還未興起,塑膠業主要生產日常用品。那時香港無人知,所以牙刷上印的是British Empire Made。」50至60年代,玩具業方興未艾,收藏的種類也紛呈,有塑料鴨仔、扮煮飯仔的各類玩具等,阮家儀說:「那時產的一套茶杯玩具,每隻杯、碟上都寫着Hong Kong,強調香港製造,我感覺是因為50年代前壓抑了太久,當可以標記產地本名,人們都為香港製造而感到驕傲。」這階段的玩具有着半機械半人手製作的瑕疵痕跡,而到70至80年代,全機械製造開始普及,瑕疵變少了,玩具也更加堅固耐用。

  90年代,香港的廠房陸續收縮,生產線轉移到內地,「香港製造」逐漸消失,內地產和日本產玩具開始變多。阮家儀的收藏以「香港製造」為主,但隨着時間,市面上的「Made in Hong Kong」越發罕見,她最大的兩批收藏都是購藏於海外。「有一批是一位來自馬耳他的已故商人,因他遺忘了自己其中一棟物業,儲存在那裏的這批玩具,直到他逝後處理遺產時才被發現,在2015年左右被賣給我倫敦一位做跳蚤市場買手的朋友。我從那位朋友那裏見到這批玩具,因而發現了一段香港的歷史。」

  阮家儀也有幾個船和火車的模型,來自香港本地一件玩具廠,這些模型是當時香港工廠最後一批生產的玩具。「賣家叔叔見證了這間工廠搬去內地,香港所有機器都被棄置的過程,當他把這兩個『遺物』交給我時,我忽然感到他好像交給我一個很大的歷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