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文人與貓
青 絲
少年時翻閱民國作家的作品,發現很多人都養貓。許地山、梁實秋、錢鍾書,都愛貓成癡,耗費大量筆墨引經據典地書寫養貓的快樂。起初我不明所以,及至年紀漸長,也走上了鬻文為生的道路,才明白文人為何常與貓結下不解之緣——貓的習性,簡直就是文人孤高自許、獨善其身的人格外化,猶如不同物種之間遙遠而又隱秘的意象聯結,高度切合了一部分人的外在精神需求。
熟悉貓性的人都知道,即使被馴養得再熟的貓,也仍保留着許多原始本性,與人類的關係始終若即若離,保持着一定的分寸和距離。人與貓之間,貓通常是處於主導地位的那一方,高興了會來找主人玩,可是人想找貓玩,就要看貓樂不樂意了。所以,常有人疑惑地發問:到底誰才是真正的主人?還編排了一個詞「鏟屎官」,調侃每天有人送吃送喝、打掃衞生、陪着玩耍的「貓生」,才是最令人羨慕的,簡直就是貓馴化了人類。
相比起來,狗太鬧騰,無法像沉靜如水的貓一樣掩飾興奮情緒。貓的這種「高冷」獨立性,對於文人來說,是很加分的特質。因為以讀寫為業,是一件既需要安靜又很清苦孤寂的事情,常須獨自在漫漫長夜裏守着冷板凳,筆耕為養,傭書成學,沒有人幫得上忙,也無人做伴。有一隻昏昏欲睡的貓蜷縮在沙發上陪伴,或躺在書架頂端俯視着你,感覺就好多了,想要調整一下情緒的時候,擼幾下貓,或對着貓說話,便不會顯得突兀。在生命的難以承受之重與生活的難以承受之輕之間,貓是文人紓解精神壓力的最佳緩釋劑。
因此,貓在文人筆下或現實生活當中,常被人格化。唐代《酉陽雜俎》:「貓洗面過耳則客至。」認為貓的洗臉動作大小,能預測客人到來,對貓的殷殷愛意,讓人看了會發出會心的微笑。錢鍾書養的貓與鄰居家的貓打架,他會拿着竹竿出去助陣,絕不容自己的「貓夥伴」受欺負。許地山為養的貓找了不少古時的別名:「錦衣娘、銀睡姑、嘯碧煙……」季羨林因病住院三年,回到家,他養的波斯貓一眼就認出了闊別三年的主人,縱身躍入他的懷裏撒嬌。季羨林為此喜極而泣說:「誰說貓是白眼不認人,應該平反啊。」
當然也有相反的例子。魯迅就很討厭貓,認為貓「一副媚態」,簡直侮辱了與獅虎同科的種屬。加上貓捕到老鼠,會盡情戲耍玩弄,反覆放走再抓住,與一些人類喜歡折磨弱者的壞脾氣相同。演化生物學家賈雷德·戴蒙德在《槍炮、病菌與鋼鐵》裏也認為馴化動物是人類犯下的最嚴重的錯誤,由此導致了疾病的迅速傳播。也許凡事皆有利弊,但不可否認的是,人類與動物之間締結下的情誼,也幫助無數人走過了冰清水冷的孤獨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