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圳水源頭並蒂蓮(中)

◆作者(右)與周仁生在「蓮塘村」巨石前合影。 作者供圖
◆作者(右)與周仁生在「蓮塘村」巨石前合影。 作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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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早接觸蓮塘村,差不多20年了。那是2004年暑期,為即將赴港工作做準備,我查閱有關資料,在《人民網》上讀到一篇文章,作者湯錦森,時任深圳市羅湖區委書記。文章講述了羅湖農民早年以低價出讓土地、多次搬遷祖墳等方式為特區建設所作的特別貢獻,其中提到改革開放前當地村民逃港事件:「近鄰香港抓住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機遇,經濟發展很快。一些村民為生存而逃,奔富而逃,一時間,外逃勢頭很猛。我們羅湖區長嶺村上面有一個徑肚村,外逃風颳得只剩下一個人——一個行動不便的殘疾人。這個村就這樣消失了,在地圖上面再也找不到了。」

  此次走訪,我專門就蓮塘村的逃港情況詢問有關人士。蓮塘街道工委書記葉愛權是一個有思想、有情懷的基層幹部,對目前困擾蓮塘河兩岸居民的口岸交通、新界東北堆填區、大型殯葬場等問題的來龍去脈、矛盾癥結和解決思路娓娓道來,如數家珍。他說,當年蓮塘村的逃港問題確實非常嚴重,持續了近30年。習仲勛書記主政廣東時,還專門到蓮塘村住了兩個晚上,調研解決問題。不過,他自己對有關細節並不清楚,便向我推薦了周仁生。

  周仁生,蓮塘原居民,1969年入黨,1979年至1996年擔任蓮塘大隊黨支部書記。據他講,徑肚村以前是蓮塘村下轄的自然村,也曾經是蓮塘大隊五個生產小隊之一(另四個為蓮塘、長嶺、西嶺下、坳下),建村三百多年了。徑肚村土改時有21戶人家,逃港後只剩下兩戶,一戶是生產隊長,一戶是大隊支部書記的遺孀。為了便於管理,大隊把這兩戶人家從徑肚村搬到了長嶺村。不久,生產隊長一家也從長嶺村逃港了。說到這裏,周仁生嘆了嘆氣。一旁的長嶺股份合作公司董事長葉燕強補充道,那時自己還小,同幾個小夥伴在河邊玩,親眼看見他們逃港的。河裏的水不多,鞋都不沾水就可以過去。過了河,對面有小車接。

  從地勢看,歷史上的徑肚村位於梧桐山半山腰由兩條山脊形成的凹陷處,活脫脫是這片大山的肚臍,也算是一塊風水寶地。這裏現在是梧桐山隧道東、西兩段的接口,網絡地圖上還可以查到「徑肚」這個地名,導航軟件還可以把你帶到那裏去。只是它曾經有過的煙火故事,已完全隱入大山的摺皺裏了。

  說起當年的逃港潮,周仁生百感交集。他回憶道,蓮塘大隊共有水田2,500多畝,旱地800多畝,全大隊原本有1,400多人,逃了800人,最多的時候(1961-1962年)每天跑30多人,留下600人,勞動力不足100人。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不會餓死但會累死。外地人把梧桐山當作偷渡者的燈塔,以為到了梧桐山,躲在山窩樹叢裏,天黑了就可以偷跑到港。其實不是那麼回事,本地人才知道,偷渡最好是白天,那麼長的邊境線,沒人管你。到了晚上就不一樣了,要防特務,有警犬。但外地人不懂,所以死傷的比較多。本地人熟門熟路,香港又有親戚接應,哪防得住啊!

  為了解決勞動力不足的問題,邊防部隊每年都來幫助雙搶雙收。那時候戶籍制度很嚴,但還是從外地流入了少量務工人員,插隊的知青有的也留了下來。股份制改造的時候,村委會和4個自然村,一共成立了5個股份合作公司。這些新村民根據他們來村的年份,也擁有比例不等的股權。我們改革開放,發展得這麼快,誰都沒想到。以前逃港的鄉親羨慕我們,有的也後悔了,正所謂風水輪流轉。

  我徜徉在蓮塘街道的大街小巷上,穿行於高樓大廈之間,每每被村頭那塊鐫刻着「蓮塘村」三個翠綠大字的巨石吸引。它穩如磐石,彷彿象徵着什麼,也彷彿訴說着什麼,記錄着什麼。今昔蓮塘,天翻地覆,在這風生水起之間,究竟隱藏着怎樣的變革密碼呢?

  數日後,我參加一個關於香港、深圳與中國改革開放的國際論壇,聽到多年來致力大逃港問題研究的陳秉安先生的演講,似乎觸摸到了問題的答案。

  據介紹,當年最先採取的是強堵的辦法,結果不解決問題,群眾照樣跑。後來改成了思想教育的辦法,學習毛澤東思想,憶苦思甜,一開始有效果,群眾暫時不跑了,但時間一長,群眾還是跑。最後才找到了辦法,那就是發展經濟,對外開放,群眾的生活提高了,自然不跑了。腳是長在老百姓身上的,不發展經濟,不改善人民生活,他們還是會跑到資本主義那邊去。事實證明,堵不如疏,如果經濟搞好了,這些跑出去的人還是可以回來的,所以更應該探討通過發展經濟、改善民生來鞏固邊防。

  這一思路的轉變,催生了後來影響深圳命運的決策。時任寶安縣委書記的方苞等人提出在深港邊境劃出一塊地方來,實行對外開放,引進外資,發展經濟,結果人民群眾生活提高了,不跑了。大潮起珠江,中國改革開放的號角從此響徹神州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