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楓:中國科幻何以 「漫遊未來」?
1903年,魯迅將儒勒·凡爾納的《從地球到月球》由日文翻譯為中文後,寫道:「故苟欲彌今日譯界之缺點,導中國人群以進行,必自科學小說始。」120多年來,中國誕生了《貓城記》《小靈通漫遊未來》《飛向人馬座》《三體》等多部優秀科幻作品。
10月18日至22日,第81屆世界科幻大會在成都順利舉行,全世界的科幻迷們齊聚首,共同暢想未來,世界科幻的聚光燈也再一次照射在中國科幻的創造世界中。中國最早的科幻作品可以追溯到什麼時候,又經歷了哪些發展?東西方之間科幻交流,碰撞出了哪些火花?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創始人之一、世界華人科幻協會副秘書長、2023年第81屆世界科幻大會副主席、《中國科幻口述史》總策劃兼主編楊楓認為,科幻有着巨大的魅力,而當人們在討論科幻時,其實是在討論人類的未來和命運。◆文:草草 綜合中新社報道
科幻小說作為現今大熱的類型小說,其魅力到底何在?
楊楓介紹道,科幻小說是工業革命之後誕生的文學類型,也是科學時代才能孕育出的小說。「科幻小說和其他小說最大的不同,在於科幻小說的基本定義——只要敘事核心是『基於科學邏輯進行幻想』的非紀實性通俗文學,都是科幻小說。」他續說,科幻小說是在科學和技術的框架下展開的,它既樂觀地憧憬科技發展、社會變革和人類未來,也探索科技時代人類面臨的倫理、道德挑戰。「科幻最大的魅力,在於形象生動地展現未來的各種可能性,在於想像力的廣度和深度,能夠讓讀者以全新的視角去塑造現實,幫助我們超越已知的邊界、開拓未知的領域,可以讓人們感同身受地了解未知領域。」她說,「人們在討論科幻的時候,本質上就是在討論科學幻想的可能性和可欲性,其實也是在討論人類的未來和命運,儘管很多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關心如此宏大的命題。」
中國最早科幻小說追溯到清末
在中國,科幻小說的發展有着綿長的歷史。若要追溯,中國最早的科幻小說出現在清末。「不過,這些小說在當時一般稱為『科學小說』或『理想小說』。『科幻小說』這一稱呼是新中國成立後,從蘇聯科幻小說中翻譯過來的。 」楊楓說,「1902年梁啟超發表《新中國未來記》,是第一篇帶有科幻元素的中國作品,小說設想60年後上海召開萬國博覽會,甚至浦東崇明都成了博覽會會場,而這簡直像是2010年上海世博會盛況的預言。1904年,在《繡像小說》雜誌連載的《月球殖民地小說》,則更接近現代意義的科幻故事。一般認為,這是中國第一篇真正的科幻小說。不過作者僅有『荒江釣叟』筆名存世,本人身份無從考證,小說也在連載三十五回後半路『腰斬』,非常遺憾。1905年,中國第一部完整的科幻小說、徐念慈所著的《新法螺先生譚》出版。但嚴格來說,這部作品是對德國作家比爾格(又譯作畢爾格)《吹牛大王歷險記》的仿寫『同人小說』——《吹牛大王歷險記》當時的譯名就是《法螺先生譚》,且與《新法螺先生譚》一同出版。當然,世界各地的古代傳說中都不乏以智慧賢者或能工巧匠為主角的傳奇故事。比如戰國時期的《列子·湯問》中就有着『偃師造人』和『扁鵲換心』這樣非常接近科幻小說的傳奇故事,也是當代中國科幻小說創作中經常引用的文化典故。 」
不少著名的中國作家也曾涉獵科幻創作。老舍1933年出版的《貓城記》就可堪稱中國科幻最早享譽世界的名作,它與英國作家赫胥黎的反烏托邦科幻名作《美麗新世界》彼此呼應,反映了一個時代的普遍性危機。流沙河早年也曾在《科幻世界》首任總編輯譚楷的鼓勵下,寫出了《飛去的大鐵環》等科幻作品。女作家畢淑敏在1994年第11期《小說月報》上發表過科幻小說《教授的戒指》。「童話大王」鄭淵潔曾創作過《爆炸前的坦白》《生化保姆》等多篇科幻小說。
「中國科幻小說的發展變化幾乎就是中國歷史的映射。清末時期,科幻小說表達着知識分子救亡圖存的願望。抗戰時期,老舍先生的《貓城記》痛斥了國民政府面對侵略者的腐敗消極,對那個黑暗的時代和糜爛醜陋的社會現實大力鞭撻。新中國前期受蘇聯科幻影響,科幻注重青少年科學普及的趣味性,誕生了葉永烈的里程碑式作品《小靈通漫遊未來》。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科幻伴隨經濟騰飛迎來了一個爆炸式的短暫黃金期,出現了以《飛向人馬座》《珊瑚島上的死光》為代表的大量優秀作品。進入新世紀後,中國科幻重新迎來了一個全面發展的時期,開始基於中國科學技術高速滲透生活的現實進行了發散式的探索思考,出現了以劉慈欣、王晉康、何夕、韓松為領軍人物,以陳楸帆、江波、寶樹、阿缺、七月、梁清散、顧適、王侃瑜、慕明等為代表的一批具有世界影響力的優秀科幻作家。 」楊楓說道。
東西方碰撞和而不同
第81屆世界科幻大會在成都舉行,進一步搭建平台,讓中國科幻與世界科幻進行美妙的碰撞。其實,東西方科幻的相互想像與交流歷來有之。楊楓舉例道,《地海傳說》作者,美國著名科幻、奇幻作家厄休拉·勒古恩就曾在她的故事中加入帶有道家元素的設定,而她也是英文版《道德經》的譯者之一。美國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的代表作《神經漫遊者》中,主角們最終攻克防火牆的手段之一,是中國製造的電腦病毒「狂」。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
「西方科幻影視作品中,也有很多包含中國元素的作品,如影片《銀翼殺手》中的霓虹燈和中國漢字招牌,已經成為賽博朋克風的必備元素;美劇《螢火蟲》虛構了一個未來星際聯盟,在未來世界,官方語言只有英語和漢語兩種。此外,美籍華裔科幻作家、譯者劉宇昆,也寫下了多部帶有濃厚中國文化特色的科幻小說,比如《狩獵愉快》、『蒲公英王朝』系列等。」
在楊楓看來,早在20世紀,中國科幻就零星傳播到西方。「1989年吳定柏編選的《中國科幻選》被翻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1997年出版的美國學者岡恩教授主編的《科幻之路(第六卷)》撰文介紹分析了中國科幻小說,並收錄了鄭文光的《地球鏡像》和葉永烈的《腐蝕》。」她說,「但這樣的文化傳播,大多屬於學者推動的社會公益活動。而近年來,《三體》三部曲則是憑藉自身的超強實力,在市場上『真刀真槍』地取得了巨大成功,征服了西方的廣大讀者。最著名的是,美國前總統奧巴馬也成了《三體》的忠實粉絲,發郵件給劉慈欣『催更』。 」
劉慈欣之後,越來越多的中國科幻作者如韓松、陳楸帆等人的作品也開始傳播到西方,中國科幻在世界讀者眼中有了更為清晰與立體的形象。在此過程中,楊楓特別指出,個人和新平台發揮了積極的推動作用。「以八光分文化引進的美國版科幻電子刊《銀河邊緣》為例,這本在中國以雙月出版的科幻mook(期刊型圖書),每期由一半翻譯小說和一半原創小說組成,其中的中文原創小說都有機會被美國《銀河邊緣》雜誌翻譯發表。截至目前,已有程婧波、寶樹、王諾諾、萬象峰年、付強等多位作者通過這個平台登上美版《銀河邊緣》。 」
在楊楓看來,東西方科幻小說在文化背景、主題、敘事風格和社會意義等方面都存在差異,無法一概而論。「總體看,中國和西方科幻小說客觀存在的那些差異,都是基於其所在時代和地區文化。比如說,清末科幻非常強調政論,積極幻想中國變革之後的富強;而工業革命時代的西方科幻,則一邊讚揚人類科技生產力突飛猛進帶來的進步繁榮,也同時對這種科技劇變導致的階級、道德等問題表達隱憂。當代的歐美科幻受賽博朋克思潮影響較深,大量關注科技社會下的個人困境與邊界解構,而中國則更加重視科技理想主義與社會現實阻力之間的摩擦矛盾。」儘管如此,作為一種文學藝術,東西方科幻依然存在大量超越時代、地區和文化的普遍共性,「都以藝術化的視角,探索人類的精神境界和未知領域,審視人類在現代社會的科技高速發展劇變中所面對的情感與衝突,展現跨越國家與文化的普世人文關懷,關注科技與人類關係的互動、對未來世界的探索以及對人類命運和存在意義的思考。」
希望第81屆世界科幻大會在成都的完美落幕,是東西方科幻交流旅程的另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