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昆劇《椅子》演繹西方荒誕劇經典 沈昳麗:沒有「一桌」只剩「二椅」同樣生發萬千世界

◆上海昆劇團:實驗昆劇《椅子》
◆上海昆劇團:實驗昆劇《椅子》

◆《椅子》變化出不同版本。
◆《椅子》變化出不同版本。

◆《椅子》在不同的場地上演。
◆《椅子》在不同的場地上演。

  早前,西九的「小劇場戲曲節2023」邀來了上海昆劇團的實驗昆劇《椅子》。在這個別開生面的作品中,梅花獎得主吳雙和沈昳麗變身為孤島上的一對夫婦,用充滿中國傳統意趣的昆曲演繹尤內斯庫(Eugene Ionesco)筆下的荒誕劇作經典。「尤內斯庫那個荒誕不經的精神其實就是一個表演的無序中的有序。」在接受記者專訪時,沈昳麗如此說道。◆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受訪者及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實驗昆劇《椅子》改編自荒誕派戲劇之父、法國劇作家尤內斯庫1952年的同名話劇。此劇首演於2016年在日本利賀所舉辦的「第五屆亞洲導演戲劇節」,是日本著名導演鈴木忠志所給出的「命題作文」。除了上昆的《椅子》,當時獲邀同演的還有來自台灣、日本、印尼、韓國等地的不同《椅子》,風格迥異各有千秋。

  原著中,一座無名小島上,孤獨的老年夫婦展開一場討論人生意義的演講會,喋喋不休的二人可以傾訴的卻只有面前的椅子。可即便如此,二人心中仍感逼仄孤獨。最後二人跳海自殺,遲來的演講者卻是一位啞巴……

  在編劇俞霞婷的操刀下,上昆版《椅子》融入「花園、雪、血、雨、水、孤島、竹籃、椅子、鳥兒」等中國傳統美學意象,以老人王生編織竹篾、老婦茜娘竹籃打水為開場,故友、初戀、孩子、皇帝等人紛紛「登場」,如同人生走馬燈。最後,姍姍來遲的客人終於到來……

  在只有兩把椅子的極簡舞台上,梅花獎得主吳雙和沈昳麗不斷切換角色與行當,將戲曲的寫意表演融匯到荒誕的戲劇情境中,探討人生的虛無,卻也尋找裏面的一點微光。

  原著令人很「崩潰」

  與昆曲予人的婉約印象不同,眼前的沈昳麗更像是能量滿滿的元氣少女,說到興奮時會忍不住手舞足蹈,雙眼盈盈眉角飛揚。我小心翼翼盯着她像蝴蝶般翻飛的手腕,生怕那玉鐲子磕壞在桌子邊沿。

  「16年,那時我們輾轉找到一個八十年代的原著譯本,大家3個小時,一字不差地把它全念出來,念完以後是有點崩潰的。」回憶起《椅子》初創時,她忍不住苦笑。在那之前,沈昳麗曾看過尤內斯庫的《禿頭歌女》與《犀牛》,對荒誕派的風格並不陌生,但《椅子》的荒誕顯然超出了她的預期。「讀完《椅子》後,居然很多地方,那個語句更加沒有邏輯!《犀牛》是老公變成了犀牛,辦公室什麼的,還有個情節的推進;《禿頭歌女》是幾個人說重複的話。《椅子》呢?兩個人在那邊,他也不是說他的,我也不是說我的;他也不全說我的,我也不全說他的。崩潰了,很茫然,這完全不在思路邏輯裏面的。」

  在她看來,排演實驗劇,並不是簡單地加入新元素,而是從觀念到表演,全方位的破與立。在整個過程中,不僅要處理行當的切換和展現問題,處理台詞念白與唱腔,還要處理戲曲演員所習慣的起承轉合的心理走向。幾經打磨,《椅子》成為以中國昆曲演繹西方荒誕經典的可貴嘗試,作品奪得當年亞洲導演戲劇節的「導演獎」,之後巡演不斷,也變幻出多個不同版本。

  不管什麼劇場,都能「長」在裏面

  尤內斯庫的「椅子」與中國戲曲的「一桌二椅」,似乎有着有趣的對照。

  「我們這個劇的精神,尤內斯庫也說了,到最後,滿台的椅子,人可能被壓縮,被邊緣,但仍到不了自我的中心。他有他的寓意在。但是戲曲應該更加巧妙地去表達它。我們有假定性,有虛擬性,我們為什麼要實打實地搬那麼多椅子?這不也局限了演員的表演空間嗎?」沈昳麗問。

  《椅子》的不同演繹版本中,的確有不少選擇了滿台椅子的呈現。上昆版《椅子》則做了很多嘗試,最終認為最好的還是傳統戲曲的大寫意、一桌二椅,簡單之處最有力量。「傳統的一桌二椅的可變性和可塑性力量很強,椅子可以是房間,是空間,是坐下的椅子,也可以是年輕時爬的山,跨過的小河,可以是各種各樣。四両撥千斤。」

  兩張椅子的舞台設置也為巡演帶來不少便利。多年的巡迴演出中,《椅子》上過屋頂,去過蘆葦地前,到過上海新天地的屋裏廂博物館……也進而幻化出各種不同的版本,有傳統着裝版,有素顏版,甚至還有穿着歐式蓬蓬裙的版本。

  「我們到過的劇場各種各樣,露天的,平台的,鏡框式的,每個劇場不同,表演方式也不同。在我來說,我就是這樣要求自己的,盡量每次都想,在劇場會和觀眾產生怎樣的互動氣場?不然我演我的,你看你的,我去哪兒都一樣演法,那對我自己來說也是浪費。」

  沈昳麗說,希望不管到什麼樣的場地,《椅子》都能「長在裏面」,「我還希望這個戲能繼續長得更特別一點。」

  孤島上,有光

  《椅子》中,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但變幻成昆曲後,創作團隊為這孤島點出一點光。

  劇中有一段《忒忒令》,是茜娘的核心唱段。王生唱道:「炊煙滅了,燈火盡了,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煙消雲散。」茜娘卻唱:「不曾消散,你看,那燈火闌珊處便是故鄉!」

  「西方戲劇,尤其是尤內斯庫對人性的解剖,是很殘酷的。」沈昳麗說,「但是我們傳統戲曲展現人性的一面是很柔和的,沒有那麼殘忍,沒有那麼硬。我們希望有大團圓,希望有美好的結局,人生苦難,但是人就是要好好生存、不要放棄,要努力……總有這樣的東西在裏頭。這也是我們傳統東方戲劇不一樣的好的點,放掉可惜。所以在戲中這段尤其充滿溫暖。」

  她記得當時到阿爾巴尼亞演出,剛演到這段,突然全場停電,黑黢黢的劇場中伸手不見五指。演員唯有盡量往前站,希望離觀眾更近一些繼續表演。「突然,一個觀眾打開了手機的手電,一束光嘩地過來,哇,我當時就覺得,那熒熒閃爍的光就是故鄉!」緊接着,一個兩個三個四個,觀眾紛紛打開自己的手機手電,「把我們倆的臉照得倍兒亮!我把那段唱完,唱得我淚流滿面。」

  回來後,沈昳麗把這段經歷寫進巡演感觸中,題目就是「我心安處是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