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創作是一艘太空船
說起劇場導演林奕華的創作,從四大名著系列到《華麗上班族》《聊齋Why We Chat?》,腦中的印象是辛辣幽默、緊扣流行文化熱點與當代人都市生活的內容;是完整的劇本、摩登的舞台、高密度的台詞與能量爆發的演出。而到了近年來的《一一》三部曲,卻一齣比一齣抽象,如拼圖碎片挑戰觀眾的探知慾。
林奕華變了,這種變化從何而來?新作《艱辛歲月》正在上演,於他而言,創作的艱辛又是什麼?◆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圖:受訪者提供
「我想做本書叫《林奕華2020-2023》。」林奕華說,「這4年對我而言最不同的是,以前我覺得我做的是戲劇,現在我做的更多是『什麼是reality』。」他坦言,疫情讓他看待世界及審視創作的目光有了很大轉變,但挫敗的是,他發覺身邊大多數的人似乎並沒有太大改變,而創作永遠是和大眾的關係,「這是我現在遇到的艱辛。」
艱難與生機
疫情中間,資源、場地、人員,方方面面有諸多限制與不易,林奕華嘗試轉化方式持續創作。《一個人的一一》採用了紙箱、桌椅、辦公室白板等簡要布景與兩個演員互動,到了《艱辛歲月》,麻雀枱、料理枱也自成一方舞台。「我覺得這4年的戲每一部都很好玩,每一部都要找不同的玩法,而且從某個角度來說,是比以前多了自由。因為越多限制,越發掘到自由。如果沒有這些限制,我可能還在重複以前一直做的事情。」
2017年做完《聊齋Why We Chat?》後,林奕華直覺這是自己創作的某個句點,「下一個chapter是什麼呢?」接下來的兩年是舊作的巡演,到2020年疫情爆發後,從《一一》三部曲,到《#女與兒》、《寶玉,你好》,再到《艱辛歲月》,林奕華的風格有了很大轉變。他把這些作品稱為「可持續作品」,每一部都能不斷延伸,進而產生新的作品。「這也回應疫情中我們所思考的:過去世界運行的方式,是依靠消費主義來推動,那放到創作上,如何可以不是這樣?」
每部戲都可以找到靈感繼續開始下一部,林奕華自言他不斷學習與訓練自己如何善用創作資源——包括靈性上的資源,「明白之後,會覺得,越難,那件事卻越能給我生機。」
戲劇不是成藥
在他看來,疫情帶來的寶貴,是時間。在那樣一個停頓的、恍若真空的狀態中,讓人可以好好地細緻地感受自己;又因為大家共同承受着來自外界與環境的痛苦,似乎會增添更多的同理心。但是疫情過後,卻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又或許是人們刻意不想再提起?」林奕華說,「我做《一一》,將它和covid結合,本以為會很多共鳴,但發現很多人不去看恰恰是因為這樣——為什麼我經歷過還要去經歷?所以《艱辛歲月》一開始我就知道它不是『easy child』。」
他續說,現時亞洲不同地區,劇場演出賣得好的很多是因為「有得哭」,「看完的感受很多是『可以哭得很舒服』。我覺得很有趣,想去看一齣戲哭並不是新事。1990年時,我記得我和張叔平說,我想做一齣戲,叫《生死恨》,大家都知道《生死恨》是梅蘭芳的戲,我想借它講『什麼叫哭?』,想問『為什麼要哭?』;到了我們做《梁祝的繼承者們》,第一次全部演員打通經脈、圍讀結束後,大家哭到呢,劇場外面那個紙簍全是堆得老高的紙巾。是的,戲劇很多時候是有宣洩情緒的作用,但對我來說,它不能是一個目的。我現在有時覺得,這好像是大家要求的一個目的地——去看一齣戲要哭。我就覺得很有趣,那如果是這樣,創作就變成一種成藥,走進藥房,胃痛就買個胃藥,眼乾就買隻眼藥水,但那個目的就變得很單一,以及非常功能性。因為當你哭完,或吃完這個藥,是不會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的,只是下次需要時,就再來吃一次。」
「但人本身不是這樣的。」他鄭重地說。
創作與生活
疫情讓他從任性作息的創作人,變成生活極度地規律與自律。日積月累,善待身體,從日常中累積力量。「我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覺得,創作和人生是有關係的。不是去追求夢想什麼的,而是如何做好自己。」他說疫情給他最好的訓練,是讓他「明白」,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真實——最真實的一定不是別人的目光,而是擁有看自己的目光。
於是《一個人的一一》從演員經歷隔離的感受發想;《兩個人的一一》用恍似zoom的形式呈現,《三個人的一一》 是演員檢視自己過去的旅程。到《艱辛歲月》,三個演員,在看似不相關的日常動作中袒露自我。對林奕華來說,每次創作都和創作的那個當下有關,所踐行的,是將「做好每件事」作為行為守則。這個過程也許與別人之間有深深淺淺的隔膜,但卻讓創作者更加認識自己。
「這幾年的作品,如果拍下來,可以看到這幾年的世界,看到林奕華這個人,也看到戲劇的變化。它們一直在發展,不重複,我覺得我這個年紀應該要做這個事。」林奕華說。
《艱辛歲月》 從打麻雀到打邊爐
《艱辛歲月》請來金燕玲、張國穎與鄭君熾,在今年1月時在西九自由空間細盒中作了階段展演,三人圍坐麻雀枱展開傾談,更邀請現場觀眾加入。到這次演出,三人搬往大盒,在「廚房」中,在料理台上展現人生。演出亦請來何秉舜出任音樂總監,結合影像投影與現場音樂,演、唱結合展開互動。
「創作永遠是和空間有關,細盒對我來說就是麻雀房,於是四面觀眾,三缺一;大盒則像廚房,所以我們說是從打麻雀到打邊爐。」林奕華笑道,「那時有一天我去大快活,見到很多老人吃一人火鍋,回來就和同事說,我知道這個戲做什麼了,做一人火鍋,同事說:真的好艱辛歲月啊!」
這當然是玩笑,如同林奕華曾經的作品《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一樣,《艱辛歲月》(Hard Times)最初的發想亦來自文豪狄更斯。「他深處工業革命的開始,所有的事情都陸續發生中,和我們現在面對AI等等很相似。所以他處理的很多事情都是關乎成長。」在林奕華看來,狄更斯筆下的「孤兒」形象更是影響後世深遠,「你看現在內地的武俠劇,有哪齣不是一開頭就全部滅門的?」他笑,某種意義上,現代人全是「孤兒」,形單影隻飄蕩在Fb與Ig的虛擬宇宙中尋找認同,如粒子般在生活中浮沉。
「一個人」,也正是疫情之後林奕華作品的主題,人作為孤獨個體的存在,無法規避。「其實未來是一艘太空船,人要獨自登船,然後在宇宙中隨着軌跡運行。」他說,創作就好像是要掙脫現實的時間軌跡看往未來,「但是對很多人來說,戲劇是舒適圈,是往回看。而對我來說,創作是太空船。在現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如若做不下去那大概是理所當然,這也是我的艱辛。」
《艱辛歲月》
日期:9月23日、29日、30日 晚上8時
9月24日、10月1日 下午4時30分
地點:西九文化區 自由空間大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