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茶遊記:茶馬道地名文化
◆ 良 心
獨克宗古城是歷史悠久的馬幫重鎮,古城裏自然也就蘊有悠遠深厚的茶馬文化,流傳着許多可歌可泣的馬幫故事。昔日的舊馬幫已經不在了,但那段馬幫歷史卻更加讓人着迷。城裏老人們最喜歡聊的就是馬幫的故事。
在茶馬互市的那個年代,獨克宗商賈雲集,馬幫匯聚。趕馬人都是清一色的藏族小伙子,最好的趕馬人來自兩個地方,一個地方是西藏芒康,另一個地方就是古城所在地香格里拉。趕馬的人被稱為馬腳子,馬幫負責人被叫作馬鍋頭。馬幫規矩嚴格,有專人負責敲銅鑼,以鑼聲長短緩急和聲數為號令,以統一行動。領頭的騾子叫頭騾,脖子上掛有大鈴,二騾掛有串鈴。長途運輸時,馬幫常聯合行動,三四百匹馬隊,穿行在山間蜿蜒曲折的驛道上,場面非常壯觀。
據資料記載,歷史上馬幫一直是中甸(今天的香格里拉)當地及通往外界的運輸主力,村村寨寨都有馬幫,大戶人家多則二三百匹,少則30匹左右。清末到民國初年,中甸馬幫已經發展成為雲南最大的20家馬幫之一,每年入藏貨物有七八千馱。抗日戰爭時期,每年僅茶葉就有200噸運往西藏,需使用三四千匹騾馬。獨克宗既是滇藏茶馬古道進藏區的第一站,又是繼續深入藏區的加油站。進藏區後的茶馬古道更為艱辛兇險,馬幫需要翻過梅里雪山、石卡雪山等高海拔地區,風霜雨雪,大山大川,瘴氣惡水,毒蟲猛獸,瘟疫疾病,隨時隨地都能置馬幫於死地。古城裏的老人們說,趕馬人一旦出了門就算把命交給大山了,只能求神明保佑一路平安,因為那些路,實在是危險,經常有出門的人永遠回不來了。自然環境的嚴苛,擠壓着身處其中的馬幫人,馬幫中人與人之間的誠信,成為最簡明扼要的生存之道。在古道的千年運轉中,崇山峻嶺裏奔波謀生的經歷賦予了馬幫人的智慧和膽略,也讓馬幫人不懼死亡的冒險精神、埋頭苦幹、任勞任怨的勤勉精神、互幫互助的團隊精神和說到做到、絕無虛言的守信精神經千年而不衰。
現在有了公路鐵路和航空,馬幫都退休了。那些馬幫的老物件和老故事都要去博物館裏才能看個究竟了。但是獨克宗古城裏有些祖上當過馬鍋頭的人家,至今家裏還掛着當年前輩在茶馬古道馬幫裏用過的物件。阿布老屋是古城裏保存至今最古老的房屋,至今這裏的儲藏室裏,還掛着當年馬鍋頭出門在路上用的酒口袋、糌粑口袋,都是皮子做的,表面的毛都磨沒了,因為很多年不用,已經僵硬。在獨克宗古城裏的一些上百年的老屋子裏,發現了記錄在中柱和房樑上的數字,據藏學研究者說那些都是早年的馬幫留下的貨物數量的記載。
古城中的皮匠坡是當年最繁華的主要街道之一,這裏因為舊時為馬幫服務的皮匠在此聚集扎堆而得名。古城南部還有一條金龍街。金龍街原名「甲朗」,藏語意思是茶路、大路。據記載,清代時甲朗街上來自各地的手工藝作坊和各類商舖雲集。街上為馬幫服務的鐵匠舖日夜叮噹作響,藏飾金銀店接待馬幫一片繁忙,操着各種口音的天南地北的商人川流不息,還經常能聽到成群結隊馬幫經過的馬蹄聲和吆喝聲……當時在「甲朗」街一帶居住有藏、漢、納西、白、回族等多個民族,大多是當時茶馬古道上馬幫們的後代。甲朗作為當時古城裏茶馬貿易最繁忙的一條街,其原有的地名一直沿用到新中國成立初期。可後來不知何故,迪慶把獨克宗古城最著名、最有文化底蘊的「甲朗」街改名為了「金龍街」。
地名的意義與社會、民族和時代等密切相關。地名是歷史形成的,是歷史發展的一種產物。地名是一方地域的文化記憶,也是了解一方水土的重要窗口。透過一個簡單的地名,就能了解這個地方深遠的歷史和濃厚的文化。 在茶馬古道沿線,尤其是滇川藏交界地區,許多地名隱含着茶馬古道的遺韻。除了獨克宗古城金龍街原名叫「甲朗」,滇藏茶馬古道沿線還有不少地名中有稱「甲朗」的古道,如迪慶州德欽縣的「格里甲朗」古道,香格里拉的「甲朗央」古道、「甲朗宗」和「甲朗嘎咱」古道。西藏昌都左貢縣有一個「甲朗」村(也稱加郎村),藏語的意思就是「通往漢地和印度之地」。這個「甲朗」是茶馬古道從雲南德欽縣進入西藏昌都的第一站,也是茶馬古道滇藏段最後的馬幫驛站。因此甲朗村也是歷代民族團結交往交融之地,是一個傳承茶馬古道歷史文化和馬幫精神的地方。
這些古道上的地方之所以都取名為「甲朗」,是與當年茶馬古道分不開的,它們就是茶馬古道上的一個個縮影。這些地名承載着那一歷史時代的許多印記。以香格里拉格咱鄉的「甲朗嘎咱」和「甲朗宗」為例,「甲朗」意為「茶路」,「嘎咱」意為「山腳」,「甲朗嘎咱」意為「運茶路的坡腳」。因為是古時馬幫的必經之路,人們用最直接的功能用途賦予這一地「甲朗」的符號,所以延續至今它仍發揮着與地名符號相符的實體功能。「甲朗宗」意為「建在茶馬古道旁的寨堡」。甲朗宗歷史上是一個商業往來比較頻繁的地方,中甸前往四川康定的商貿馬隊都要經過這裏,因此,從這一地名不難推斷出茶馬古道上馬幫集散地或是休整地必有大路通達,同時也有放牧馬匹的良好環境。經過成千上萬馬幫的踩踏,漫長的滇藏茶馬古道上留下了諸多深深的馬蹄印痕。有些地方的名稱,也與古道連在了一起。現今許多古道雖然已經由公路所取代,但像迪慶這樣山高谷深的高原,尤其是通往半牧半農的高寒山區,現在仍需依靠這些密布交織的「甲朗」,進行牧場遷徙、運輸貨物、踏着古道去撿拾菌類、採挖藥材等活動。因而這些古道並沒有因時間的消逝而褪去它的功能,沒有因人跡漸稀而遺棄人類。這些古道同它們的名字「甲朗」一樣,顯得寬廣、深遠,並仍在雪山峽谷間延伸。即使現在馬幫已銷聲匿跡,即使被稱為「甲朗」的地方已沒有了往日的喧鬧,但古道的地名文化還會繼續延續下去。
地名是中華民族文明史的特殊紀錄與見證,蘊含着重大價值內涵,具有巨大的無形資產價值。從地名中可以找到共同的記憶、找到心的共鳴、找到文化精神的歸屬。因而地名承載着濃厚的文化歸屬感,是傳承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是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要途徑,是堅定民族文化自信、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的重要牽引。近些年來,內地許多地方政府熱衷於把地區分分合合,把地名改來改去。名為整合資源發展經濟,實則沽名釣譽,為自己樹碑立傳。這些行為嚴重割裂地域文化、抹煞歷史傳承,遲早會被釘在破壞歷史文化的恥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