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一壺時光正香濃

  梅 冬

  隔壁院子裏的陽光不錯。黃果蘭正抽出新芽,有淡淡的香味悄然越過牆頭沁人心脾;一棵枇杷樹已經掛果,點綴着清和未暑的光陰;圍牆外高大的小葉榕探進院子來,新芽如豆蔻,楚楚動人。顯然,老頭打理過院子。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斑駁地投射在老太太身前身後、腳邊、衣襟上,透着一朵朵的光亮,像盛開的白色曼陀羅花,又像是時光的腳步,在慢慢地挪移。

  想在這樣短暫的時光裏,感受一點美好——一段音樂,一首詩歌,或者一撇一捺,或者一場愉快的聊天。

  煮一壺咖啡吧。隔着一道圍牆,煮一壺香濃的咖啡,將無聲的溫暖氣息傳遞給那邊病中的老太太,和靜默陪伴的老頭。

  一壺香濃的時光是需要一冊好書的。每每這樣的時刻,我會想起張愛玲和她的散文。張愛玲的散文有一種不同於中國傳統文化的東西存在,她的語言超越了她的女性性別,用一句過分點的話說,她的語言有時候是刻薄的。她在《更衣記》裏寫道︰「衣服再緊些,衣服底下的肉體也還不是寫實派的作風,看上去不大像個女人而像一縷詩魂。長襖的直線延至膝蓋為止,下面虛飄飄垂下兩條窄窄的褲管,似腳非腳的金蓮抱歉地輕輕踏在地上。鉛筆一般瘦的褲腳妙在給人一種伶仃無告的感覺。在中國詩裏,『可憐』是『可愛』的代名詞。」說是刻薄吧,又十分準確,除此,再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語言來描述舊時女子的穿戴形象。尤其是「似腳非腳的金蓮抱歉地輕輕踏在地上」句,讀之,三寸金蓮的那種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可憐」就似乎近在眼前。《談音樂》中,她寫着「不看他站起來,不知道他平常是在地上爬的」,第一次讀到這個句子,我拿鋼筆在下方狠狠地畫了一道橫線,彷彿要在這文字下面畫出一道地平線來。張愛玲語言的力道則比我狠狠畫出的橫線更深。

  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能坐下來,煮一壺茶,或者一壺咖啡,不是常態,所以這種難得的閒適尤顯珍貴。只有這種時候,才能從那些宏大的氣象裏抽離出來,可捫心,可神遊古今。現實中,難得一個「閒」字。「閒」,是門口有月,這意思是有心賞月,有心看到天地之大美,才是閒。這種美無所不在,可是,我們有多久沒有注意到天上月亮的變化了?

  說到「閒」,會想到蘇舜欽滄浪亭的對聯——「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遙山皆有情」;也會想起蘇東坡《赤壁賦》裏的清風明月。莊子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閒下來,才能看到美,才能看到路邊的樹葉綠了,黃了;小草枯了,發芽了;看到孩子的笑臉,看到日月的光華。大裏有小,小裏有大,人群裏一次溫暖的伸手相扶,一片葉芽裏吐露出的春天……那麼多的美,在等着我們去發現和看見,這種發現和看見,不是向外,而是向內的。

  有一種油桐,它們的雄花會在某一刻集體飄零,留下營養給雌花,最後結成油桐子以繁衍後代,它們以群體犧牲的方式來成就生命之美,是一種悲壯的就義。都說草木無情,但面對油桐之花,又分明感覺到了一種有意識的感知和溫暖的感情。到底草木是不是無情的,不知道,人類目前沒有研究到這一步。人類可能永遠也不懂草木,然而四季輪迴,我們總能受到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所給予的感動。

  隔壁老太太生病以後,再沒有聽到老頭的呵斥聲。早起、買菜、做飯、推輪椅……如果不是出門遇見,我會以為他倆還住在兒子家。此刻,在院子裏曬着太陽喝着茶的老頭老太太,桌上一個暖水壺,老頭身前有個茶杯,老太太這邊沒有杯子,或許老太太是不喝茶的,她穿着厚厚的黑紅色相接的毛絨大衣,戴着紅色毛帽,斜靠在塑膠躺椅裏。老頭挺着腰,直直地坐着,都不說話。老夫老妻,大約也不需要說什麼,就像顧城詩歌《門前》裏寫的那樣,「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着,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這種狀態,不就是我們常常幻想的愛情樣子麼?

  世間萬物,都不過是一次生命的歷程。在這個過程中,感受美是第一位的,就像李澤厚創作的文藝理論著作《美的歷程》的書名一樣。人來這世間一趟,就像一朵花,無論怎樣不起眼,它都努力地開放,然後安然謝幕。龔自珍寫「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花朵凋落,落地成泥,去滋養下一個生命,這是一場關於生命的感動。人類繁衍,何嘗不是如此?花謝花飛,也是完成生命的一段過程。原來唱《葬花吟》,「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會禁不住地感傷,對生命有了新的認識以後,覺得「謝」是很善意的。今年2月早春時候,我站在一棵梅樹下,看着眼前一片又一片的花瓣從樹上飄落下來,覺得好美。它們的顏色、姿態,和落地以後從容的躺姿,都美得無以言表。之前,我一直覺得花開的過程是有痛感的,但看到落花,就覺得它們,是的,它們,是幸福的。完成了一次生命的過程,從容地謝幕,它們了無遺憾。

  「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時光裏,溫一壺咖啡,掃院中落葉,曬一曬棉被,讀一段文字,吟一句詩詞……以咖啡佐閒,倒也並不違和。接納自己,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對自己生命的綻放,便是對莊子「天地有大美」的最好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