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蒲松齡故居的葛藤
馮小軍
蒲松齡故居院子並不大,個把鐘頭就轉完了。看看房舍裏擺着的舊物,讀着牆壁上懸掛着介紹蒲松齡經歷的文字和圖片展板,我感覺並沒有什麼大收穫。其實不來這兒,網上也有他的資料,要是買本介紹蒲松齡的書讀讀,沒準兒資訊更豐富。可是事情就是這樣,有投入總有產出。讀萬卷書重要,走萬里路更重要。我千里迢迢地來到淄博,專為來看蒲松齡,結果證明來值了。原因是我在去後花園的甬路旁發現了一個景致。一塊兒2米多高的太湖石立在院裏的路邊,上面纏繞着幾條葛藤。
旅遊景點擺些太湖石很尋常,在別處見的時候我常常是一走而過。可是今天特別,我一看它眼睛就亮了。瞅一會兒,再瞅一會兒,庭院裏好多東西都開始虛化,像大海退潮一樣退下去、再退下去。可那個枯藤纏繞着太湖石的景物卻像從針眼兒裏往外看東西一樣強烈起來。在這種放大與退隱的過程中,我的心裏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感念,慶幸自己這次淄川之旅有了收穫。
這塊枯藤纏繞着的太湖石2米多高。摩挲起來,石是典型的太湖石,藤蔓也是通常的葛藤。藤蔓下部無根,上部沒有枝葉。乾枯,失了光鮮,卻緊緊地抱緊石頭。藤蔓的長短無疑是比照那石頭的高低截斷的,沒頭沒腳像半截屍首。看得出來,這「藤纏石」的景致是後人從旁的地方搬運而來。可以肯定,那葛藤活着的時候就與太湖石長在一起了。它們一路走來,石頭還是原來的石頭,可葛藤卻走過了從生到死的歷程,算是陪葬嗎?想來心情有些沉重。我想,這株葛藤活着時候一定枝葉繁茂,在春萌夏長中慢慢攀爬,最終佔領了整個石頭。曾幾何時,葛藤蓬勃,覆蓋着石頭,那風景一定好看。可是現在變了,石頭裸露棱角,葛藤也沒了綠色。
這讓我想起蒲松齡。他自小熱衷科名,可科舉卻沒有給他出路。去做「幕賓」吧,稗官微職,他又討厭「無端而代人歌哭」的行徑,惶惶辭幕,沮喪地回到蒲家莊。後來迫於生計,他不停地在「縉紳人家」設帳教書,長工短聘,顛沛流離。最後西鋪的畢家接待了他。
蒲松齡坐館的畢家是個大地主。先祖在金元時期由河北遷居而來。本是普通農民,卻一步一步發展成了淄川望族。明末崇禎朝時族中終於培養出來一個叫畢自嚴的人,通過科舉入官坐上了戶部尚書的位置。畢氏一門明清兩朝考中進士5人,舉人數十人。清初,淄川縣為褒獎畢氏家族曾在淄川城裏樹立了兩座石牌坊,一為「四世一品」,為畢自嚴及其父親、祖父、曾祖所立。二為「三士同升」,為畢自嚴及其六弟、八弟所立。當時,這個官僚地主大家族與新城王士禛、淄川高珩、顏神孫廷禎、趙執信同為魯中望族,關係很像《紅樓夢》裏上了「護官符」的賈、史、王、薛四大家族一般,互相聯絡,結為親家。
蒲松齡在畢家坐館並沒有教出幾個像樣的學生,畢氏家族從此也不再輝煌。儘管這樣,畢家照樣供養蒲松齡。他在畢家30多年,過着半是塾師半師爺的生活。據說,蒲松齡不僅是畢家的先生,還是主人的好聊伴,好遊侶和合格的秘書。他寫文章措詞得體,情彩俱現,深得主人賞識,多少次陪主人行走官府,文牘伺候。同時舞文弄墨,《聊齋誌異》以外他還創作了不少詩文。攀附着畢家這棵大樹一直到老。應該說,蒲松齡在這樣的人家教書算是高攀。
作為中國古代短篇小說之王的蒲松齡我是熟知的。他的《聊齋誌異》「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狐哭鬼叫,聲聲泣血,道盡了人間百態。蒲松齡故居距離西鋪60多里。不知道有多少回,蒲松齡騎着毛驢往返在蒲家莊與西鋪之間。青紗帳裏、冰天雪地裏頭,他篤篤地喊着牲口走過。當然,所到之地他從沒有忘記收集鬼狐故事。據說,《聊齋誌異》裏好多篇章都是他在西鋪畢家坐館時寫成的。這次我到淄博來專門看了畢自嚴故居,在了解了蒲松齡住畢家坐館的情況後才回頭遊歷了蒲松齡故居。這樣算不算「逆旅」呢?不管「順敘」、「倒敘」吧,反正這樣走下來我倒覺得對追尋蒲松齡的人生道路有好處……
「畢氏榮華久已夷,綽然今日換新姿。千秋學館名中外,不賴東家賴塾師。」山東理工大學趙尉芝先生參觀西鋪後曾經發出這樣的感嘆。詩以調侃的語氣,說過去榮華富貴的畢府早已凋零破敗,今日經過修葺的畢自嚴故居煥然一新,引來天南海北的人到這裏參觀。但是今天的人是來看這裏的「綽然堂」和「石隱園」嗎?顯然不是。今天絕大多數的遊客其實是衝着蒲松齡來的。
可謂世事難料。當年一個窮酸的教書匠,攀附在畢家這個高門樓兒下過活的蒲松齡,今天竟成了中國乃至世界文學裏一個不朽的經典,他精神文化內涵雖然看不見摸不着,可有誰不覺得它已經固化成了一座高聳的豐碑?倒是那些外在的物質,金銀財寶啊,高樓大廈啊,都已經夷為平地。今天我們看見「畢府」裏的 「綽然堂」和「石隱園」,難道不是因了依附蒲松齡這座豐碑而存在的嗎?這是多麼讓人震驚的逆轉?二百年攀附人家的葛藤今天成了寄主;過去被攀附着的寄主今天竟成了攀附旁人的載體或陪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