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生花妙筆

  提雲積

  在萊州市的明苑閣,明亮的初夏午後陽光,穿過寬大的鋁合金玻璃窗戶,將一束亮黃色印在面前的展示櫃上。展示櫃3層,每層都齊整擺放了十餘個白底青花的筆筒,筆筒裏插滿了各種顏色規格的毛筆,亮黃的光色將它們渲染得古樸神秘,我以俯瞰的目光注視着它們。它們猶如在筆筒裏悄然綻放盛開的花朵,那一刻,臆想中的墨香便是撲鼻的花香。

  明苑閣分前後兩個廳,前廳用來招待客人,展示製作好的毛筆,後廳便是手工製作毛筆的作坊。不太寬敞的空間安放了一張長寬幾乎等長的工作枱,便顯逼仄擁擠。工作枱面上擺放着一些外觀粗陋、大小不同、形狀各異的手工用具,它們各安一席,靜默無聲。這些工具有鐵製、有木製、有骨製,它們各具功能,擺放在製筆匠人們隨手可及的地方,方便匠人們隨時取用。因為年歲久遠,加之匠人們日日使用,在它們的周身摩挲出厚厚的包漿,具散發着明淨柔和的光,好像是從它們身體的內裏源源不斷地流瀉出來,與這個世界作着深入靈魂的交流。

  這些工具的外觀及名稱對於我既新鮮又陌生:水板子、劈頭刀、打苘梳、毛敦子、切苘刀、牛骨梳、夾板、鉗子、小大由之、修筆刀、扜直等等,這些看似簡陋、散亂的農耕文明時期的製筆用具,現在依舊有它們的用武之地。

  當然,對於這些製筆工具,只要是從事製筆行業的人都會使用,而最終達到的境界卻千差萬別,有些人鬚髮皆白,工具用壞了許許多多,技法也很純熟,但要製造出一支精良的毛筆也是難事。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不能把它們與儒雅文靜的毛筆聯繫到一起,也無法想像毛筆就是用這些工具經歷了百餘道工序的整理加工才能擺上書桌案頭。

  這些工具中,鉗子是夾住毛髮和植物纖維的唯一工具,它是製筆工藝不斷完善革新的產物。在沒有鉗子之前,作為製筆的基本功,盤手的技能是要隨時隨地鍛煉。滕占鎖給我演示了如何「盤手」,一手虛握,拳心中空,拇指伸直,餘四指的指尖等齊按壓在拇指的金星丘上,四指須施力均衡,這樣才能捉牢那些纖細的毛髮和植物纖維,在梳理時不會出現散亂的情形。

  滕占鎖給我介紹了毛筆的前世今生。毛筆雖是文房四寶之首,是文人的專用工具,卻是武將蒙恬發明的。他駐軍邊疆時,每次向朝廷奏報軍情都是用刀刻在竹簡上,然後派戰馬馱着人和奏報向皇城飛奔。邊疆戰況瞬息多變,文書往來頻繁,一日之內或能有多道奏章上報,用刀刻字速度實在是太慢,經常造成錯漏,還浪費時間。何況,路途遙遠,人體的重量加上竹簡的重量,戰馬不堪重負,有時會累倒在驛路上,造成戰機貽誤。

  有一日,蒙恬突發奇想,他從長矛上撕下一縷纓穗,綁在一枝手指粗的竹竿上,蘸着顏料,在白色的絲綾上流暢地書寫,字體極為清晰。很快的,這樣的書寫方式在官家推廣開來。隨着時間的推移,毛筆逐漸流向民間。據後唐馬縞《中華古今注》載:蒙恬始作秦筆,以枯木為管,鹿毛為柱,羊毛為被,謂之「蒼毫」。因此,在毛筆製作行業中,蒙恬被供奉為祖師爺。

  現在知道毛筆的筆頭取材於動物的毛髮和野草的莖部纖維。如果說讓生命永續無止境,是每一物種共有的夢想,毛筆借助人類的智慧已經達到了。在這些毛筆成型之前,它們的上一世或許是一位叱咤山林的靈獸,有泛着炫迷光澤的毛髮;也或許是一蓬大地上的野草,堅韌柔軟的枝頭上曾開出妖艷的花,結出豐美的果。現在它們的生命以另一種形態行走於世間,參與到人類創建歷史文明的進程中。

  明苑閣是一家專門製作毛筆的家庭作坊。作為明苑閣主人,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也作為家傳製筆技藝的傳承人,滕占鎖自14歲初中畢業始,直至今天堅守着古老的手工製筆技藝已50餘年的時光。他居於承上啟下的中間節段,現在他的女兒與兒子都已是成熟的製作毛筆的技師,包括他的愛人在內,一家四口都是精於此道的匠人,他不滿十歲的孫輩也開始幫着打下手了。

  每一方水土總是滋養了屬於自己獨特的一些物種。六百年來,萊州的製筆匠人們把動物的毛髮和野草的纖維變成一支支毛筆,製作毛筆的技藝不斷更新換代,每一次的革新都是寄希望於讓製作毛筆的技藝刪繁就簡變得更加純熟,製作的毛筆更加適合人們的使用。對於如何製作一支精良的毛筆,滕占鎖只是用一句俗話告訴了我:「各自人心裏出。」這句話用另一句俗語解釋恰好不過:「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時間在散漫的聊天中很快度過,太陽西墜,我準備回程。快遞員上門取貨,滕占鎖的女兒將早已打包利落的毛筆交與快遞員,快遞員麻利地清點數量,打印快遞單。滕占鎖說,明苑閣現在開通了毛筆手工製作的網絡平台直播,聚集了許多熱衷傳統文化的粉絲,這些粉絲是明苑閣最優秀的推銷員,很多訂單都是這些粉絲通過轉播直播視頻獲取的。滕占鎖還有一個想法,把手工製作毛筆的技藝送到中小學校去,讓孩子們從小接受傳統技藝的培訓,藉此了解傳統文化的博闊厚重。滕占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光落在展示櫃裏的毛筆上,我看到他的眼光裏有執着,有希望,更有如花盛開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