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沙頭紀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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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地區含「沙」的地名很多,有名者如香港尖沙咀、廣州南沙和深圳沙頭角。珠三角一帶稱河流沖積形成的土地為「沙」,把鄉民圍海而成的田壟也稱作「沙」。「沙」通常臨海,從陸上看是沙之頭,從水中看則是海之角,故「沙頭」亦為「海角」。民諺有「日出沙頭,月懸海角」的說法,沙頭角地名便由此而來,想必南沙與尖沙咀的得名也與此類似。不過,本文所要講述的故事,卻不是上面這幾個「沙」,而是另一個叫「沙頭」的地方。
梧桐山是深圳第一高峰,東南麓有一條小河,名叫沙頭角河,西南麓有一條稍大一些的河,名叫深圳河。兩條河流及其分水嶺,構成了大清國與港英租借地的邊界,即今天深港雙城的分界。沙頭角河注入大鵬灣,入海口有沙頭角街道。深圳河注入深圳灣,入海口則有沙頭街道。若把沙頭、沙頭角與香港尖沙咀連成一個倒三角形,中心聳立着香港第一高峰大帽山,與梧桐山遙遙相對,兩山相連即當年新安縣的地理中軸。此形此勢,猶如一隻龐然大錨,讓人浮想聯翩:粵港澳大灣區這艘承載着中華民族復興夢想的巨輪,以深圳、香港等中心城市為引擎,正從海天之間起錨遠航!
沙頭的知名度,當然比不上堪稱維港地標的尖沙咀,也比不上因為中英街而聲名遠揚的沙頭角,但同樣是一個有故事的地方。
一個偶然機會,我結識了沙頭下沙實業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黃基昌先生。攀談之間,沙頭的歷史變遷及其與香港的特殊關係,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自此,我與這片水土結緣,先後去下沙和上沙走訪,參觀村史博物館,體驗舊城改造項目,感受本土特色,並與兩村掌門人黃傑文董事長、黃新權董事長深入交流,開啟了我的沙頭文化之旅。後來,又數次前往沙頭街道,或參觀,或遊覽,或聚餐,或購物,或隨意蹓躂。熙熙攘攘的人流車流,形形色色的餐飲小吃,密密麻麻的「親嘴樓」,盤根錯節的老榕樹,熱烈綻放的木棉花,還有紅樹林裏自得其樂的招潮蟹和彈塗魚,構成一幅生動鮮活的南國風情畫,始終在腦子裏盤桓。
沙頭街道位於福田區西南部,瀕臨深圳灣。西起海園一路,東至新洲路,北及深南大道,南臨深圳河。放眼望去,綠蔭叢中,高樓林立,寸土寸金。想不到40多年前,這裏還是一片臨海灘塗,分布着一些半漁半農的圍村,自西而東有下沙村、上沙村、沙嘴村、沙尾村、新洲村、石廈村(現均已改制為股份有限公司),同屬沙頭鄉。1983年,沙頭街道在沙頭鄉基礎上掛牌成立,轄六村及附近城區。雖然石廈村2009年被劃入新設立的福保街道,但由於共同的歷史文化淵源,這六個傳統村落在有關研究及論述中仍被視為一個整體,統稱沙頭片區。最近的例子是2021年沙頭街道辦事處編印《沙頭之根》增訂版,仍把石廈村包括在內,取「傳承千年脈,守護圍村源」之意。
據記載,沙頭片區是深圳河沿岸最早形成村落的地方,距今已逾800年。南宋中晚期,黃氏族人先後遷居上沙村、下沙村,開枝散葉,漸成氣候。明代初中期又有莫氏定居沙尾村,歐氏定居沙嘴村,趙氏定居石廈村,簡氏定居新洲村。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些村落既可以憑藉珠江入海口東岸廣闊的丘陵河谷地帶從事農業生產,又可以通過深圳河和深圳灣直達浩瀚的伶仃洋水域從事漁業捕撈,在他們千百年來沉澱的風俗傳統和文化基因中,不乏農耕文明和海洋文明交融的影子。大浪淘沙,勇立潮頭,文武兼修,世代相傳。深圳歷史上第一位進士黃石,辛亥革命三洲田庚子首義的直接指揮者黃耀庭,都出自下沙黃氏。下沙村有一座始建於明朝晚期的侯王廟,廊柱上氣勢磅礡的楹聯頗能反映這種精神氣質:
恩涵西海波光遠 威鎮南山地勢尊
沙頭六村的名稱,各有來歷。下沙村與上沙村同處深圳河入海口,昔因白沙遍布而名沙頭,下沙在下游,上沙在上游。上沙村原名「椰樹下」,源於一個古老的傳說。相傳南宋中葉,始祖黃金堂率族人來這裏開基立業,當時周圍還是一片茫茫荒野,從海上漂來一棵椰子樹抵岸扎根生長。椰子樹在廣東地區並不多見,因而成為當地的一個顯著標誌,與每天耕作捕撈歸來的村民相依相伴。椰樹下作為村名沿用了數百年,直到清康熙年間編修《新安縣志》時,才與下沙頭村相對應,改名為上沙頭村,簡稱上沙村。下沙頭村即下沙村,是始祖黃默堂率另一支黃氏族人創建的,建村時間比上沙村稍晚,得名反而比上沙村早一些。
沙嘴村建於元朝末年,始祖歐觀成率家人來到深圳河北岸一個名叫「洲鼎」的小丘上,結草為廬,紮排下海,以曬鹽、捕魚為生。後來隨家族繁衍逐漸向內陸發展,形成村落。沙嘴亦名沙咀,在今天該村主幹道沙嘴路上還矗立着一幢高層建築,赫然寫着「沙咀大廈」四個大字。「嘴」和「咀」區別何在?據構詞法,「觜」是會意,「且」是象形,「嘴」應指獸類動物的口部,「咀」則指鳥類動物的尖喙。如此說來,依地形地勢判斷,雖然現在大多寫作「沙嘴」,也許「沙咀」才是正解。
沙尾村的得名,頗有幾分浪漫色彩。早年,在深圳河下游,潮水沖刷形成了一片高出地面三四米的大沙埔。從高處俯瞰,十里沙埔猶如一條巨龍,龍頭有沙埔頭村(現屬福田區南園街道),龍尾有沙尾村。沙尾村由莫氏始祖碧州公於明洪武年間開創,篳路藍縷,農漁兼業,家族人口一度發展至4,000多人,儼然一個人丁興旺、商業發達的墟市。清朝初年受禁海令和遷界令影響,村落一片荒蕪,後復界招墾,莫氏重返沙尾,二次創業。數百年後,沙尾再度復興,成為一個由莫氏為主體的多姓氏大村,主要姓氏多達12個。
石廈也是一個雜姓村,趙氏始祖文旭公於明朝初年遷入時,周邊漁民已建成一個小小村落,習稱「舊圍」。隨後又有其他姓氏陸續遷入,明洪武年間即已形成「石廈八大姓氏」雛形。當地原本是一處臨海低丘,人稱「打錫嶺」,地勢稍高而乾爽。低丘腳下還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大石岩,可遮風避雨,成為過往村民歇腳之地,石廈(即「石下」)之名由此而來。新洲村在沙頭六村中建村較晚,原籍村民均姓簡,始祖簡南溪於明朝中葉從東莞遷入。新洲之名,一說緣於地形地勢,此處東有山嶺,南面近海,退海成洲,遂名新洲;一說新洲立村時,被先期建立的沙嘴、沙尾、石廈三村圍繞,形似小洲而得名。
漫步在新舊融會的街頭巷尾,聽着周圍市井的聲音,看着摩天大樓上「推窗百米見海,下樓步步生活」的廣告語,想着沙頭六村的歷史傳承,彷彿置身於一片綿延千年的煙火人間,滄桑感撲面而來。口占一絕,以寄意:
沙嘴連沙尾 上沙貫下沙
新洲樓宇外 石廈木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