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鴻：夜訪郁達夫
◆ 羅大佺
杭州，富陽，6月29日的富春江畔。
微風習習，江水潺潺，燈影搖曳，漁舟唱晚。江畔河堤上，一行三人，邊走邊看，邊行邊聊，走走停停，踟躕而行。酷夏江南，富春江畔的夜晚是令人賞心悅目的。
但他們此刻不是去散步乘涼，欣賞夜景。他們是要趁着夜色，去拜訪郁達夫故居。
因了全國生態文學會議的召開，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文友在富陽相聚。文友相聚，有抑制不住的喜悅，也有聊不完的話題。可惜時間短暫，會議一結束，我第二天就得返回四川。
富陽，一個山清水秀，文化底蘊十分豐富的地方，多少人翹望，多少人神往。可惜來前沒有做過功課，臨別之夜，才知道這裏是郁達夫的故鄉，黃公望隱居之處，晚唐第一才子羅隱誕生之地。
富陽區委宣傳部部務委員、社科聯主席黃玉林看出了我的不捨，這位中等身材、文質彬彬，善解人意的江南才子，叫上了富陽區委宣傳部另一位青年才俊徐軍，說陪我去看看郁達夫的故居。
郁達夫，中國現代文壇璀璨而又短暫的星星。因了文學才華，因了民族氣節，一個多世紀來，為多少讀者頂禮膜拜。而我，則是在少年時代就讀過他的小說《春風沉醉的晚上》和《出奔》的。能去看看郁達夫的故居，自然令我喜不自禁。
夜燈閃爍的富陽城裏，熱浪一波接着一波。富春江畔的河風，卻吹來一陣又一陣的涼意。黃玉林兄領着我和徐軍，走出城門，本意是先去鸛山的，卻因燈火不明，走到半途折下。抬頭望去，山影婆娑，朦朦朧朧中，感覺鸛山彷彿一隻鸛鳥，臨江而立，嘴唇伸入江中。鸛山其實不高，海拔42.9米，這在我的家鄉洪雅縣，根本就談不上是山的。但因了郁氏雙烈園，鸛山聲名大震。郁氏雙烈園，是郁達夫和郁達夫的大哥郁曼陀憑弔處。郁曼陀，這位曾經留學日本，攻讀法律專業，歸國後任大法官、兼任大學教授，1939年調任上海公共租界內江蘇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刑庭庭長，在上海、富陽淪陷後，不被生死威脅，不為利益所動，堅持司法尊嚴和民族利益，維護愛國人士，嚴懲民族敗類，拒絕為日寇效力，拒絕與汪偽政權同流合污，而被敵特暗殺於上海。雙烈園的最初，是1947年4月富陽地方人士在鸛山舉行公祭並安葬的郁曼陀血衣塚。後來成為郁曼陀、郁達夫的憑弔處雙烈園。雙烈園由郁曼陀血衣塚、雙烈亭、松筠別墅組成。一代才子郁達夫流浪南洋後，因利用各種機會鼓舞華僑抗擊日寇而為敵特所深恨，在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一個月後，被日本憲兵殺害。一門雙烈，這在全國也不多見，而郁達夫的母親郁陸氏，青年守寡，含辛茹苦把兒子們撫養長大，則因抗戰爆發，日寇入侵，富陽淪陷，拒絕為敵服務，絕粒於山，展現了作為中國婦女的民族氣節，松筠別墅就是郁母生前居住的地方。郁氏一門忠烈，青山可以作證。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濛濛夜色中，鸛山彷彿高聳入雲。
富春江河堤上，雖是靜夜時分，不時還有燈火閃爍，夜幕中的富春江水，泛着粼粼波光，靜靜地流向遠方。一路上聽着黃玉林的介紹，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郁達夫故居。鸛山之下，富春江畔，一座白牆黑瓦，磚木結構，清麗典雅，中西結合的兩層小樓呈現在眼前。在魚米之鄉的江南地區，這座小樓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小樓滋養了郁達夫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小樓裏透出的學識和骨氣，沁潤了半個多世紀前的神州大地。此刻小樓柴門緊扣，屋子裏一片漆黑，漆黑的屋子裏是飄逸着神秘的氛圍的。緊扣的門扉阻擋得了我朝聖的腳步，但阻擋不住我對郁達夫的崇拜和好奇。
中國現代文壇，郁達夫是一個響噹噹的名字。1896年出生的郁達夫，1921年與郭沫若、成仿吾等留日學生組創了文學團體「創造社」，出版自己的白話文小說集《沉淪》，引起了國內文壇轟動。1930參加左翼文化組織後，積極從事進步文化活動，受到國民黨當局的警告。全國抗戰爆發後，郁達夫告別故鄉，輾轉上海、武漢、福州等地，主編多家文藝副刊，發表了400多篇抗日救亡文章，極大地鼓舞了國人的抗日救國熱情。後化名趙廉，奔赴南洋，利用各種機會掩護和支持華僑和印尼人民的抗日活動。1945年8月29日，因身份暴露，在印尼蘇門答臘被日本憲兵逮捕，後於9月17日被秘密殺害於蘇門答臘叢林之中。此時距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已是一月有餘，郁達夫成為了抗日戰爭中最後一位被日本軍國主義殺害的文化戰士。
故居前的郁達夫雕像，矗立在一塊巨石上，巨石周圍一片綠蔭，巨石前擺滿了鮮花。長衫馬褂的郁達夫，一臉從容淡定，雙目平視前方，一雙有神的眼睛裏，透露出深邃和憂鬱。郁達夫先生，我看您來了，雖然您不認識我，但我早就熟悉您。我在心裏默默地對他說着話語，環繞他的雕塑走了一圈，抬頭仰視他一會兒，然後在他身旁坐下。我的心裏是有許多話想對他說，可是此刻又說不出來。聽着富春江水靜靜地流淌，想起了郁達夫艱難而又不屈的一生，心裏是無限的感慨和敬佩，於是要黃玉林兄給我和郁達夫合了一個影。然後又讓徐軍拍照，我和黃玉林一起和郁達夫留了影，然後又讓玉林兄拍照，我和徐軍一起和郁達夫合了影。拍照的時候我感覺夜幕中，郁達夫彷彿向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在他身旁站好，一如他多年沒見到的學生。一瞬間，一股熱血湧上心頭，我在這位江南大才子、愛國作家身旁肅穆靜立，用虔誠的心和他一起留着影。離開郁達夫舊居的時候，看到雕像前旁草叢裏，一塊石頭上面鏤刻着一些字，我用手機的電筒光照着一看，原來是幾屆榮獲郁達夫小說獎的作者名單。鐵凝、王安憶、白先勇、阿來、蘇童、韓少功、畢飛宇、遲子建等等。這是後代作家用自己的筆觸，傳承着郁達夫的精神和才華，如果郁達夫地下有知，也該感到欣慰了。
郁達夫，我走了，以後有機會，我還會來看您的。您的小說，您的譯著，您的精神，也將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的。離開郁達夫故居的時候，我在心裏默默地對郁達夫說。彷彿對着故居，彷彿對着雕像，也彷彿是對着鸛山和富春江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