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字水】宋代才女唱元曲 行家揭《射鵰》「妙事」
我是金庸武俠小說迷,跟很多讀者一樣,愛看小說中的武打場面,以及作者加入的文學元素,這對我的學問也有些裨益。例如他的《俠客行》,就是取自李白的同名五言古詩,筆者節錄開首幾句:
「趙客縵胡纓,吳鈎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全詩表達了作者對俠客的仰慕,所以金庸筆下,經常提及的「俠之大者」,意思亦在此。此外,金庸經常在小說中引用詩詞,例如《書劍恩仇錄》第一回有陸菲青唸誦辛棄疾的《賀新郎》,豪放慷慨;《鹿鼎記》中韋小寶聽歌女唱秦觀的《望海潮》,不過他卻大打呵欠;而《天龍八部》的五冊書的回目,是金庸自撰的五首詞。試問又有哪位作家能引用得這麼生動貼切,而本身又有如此高的文學根基呢?
不過,是否「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呢?這一代小說大師,就曾經因引用或借用古代詩詞,而被指前世人說了後世人的話,吟誦了後代人的詩,甚至直接扣上了「宋代才女唱元曲」的帽子。
事緣有一位名叫佟碩之的學者,於1966年初在《海光文藝》發表了一篇文章,叫〈金庸梁羽生合論〉,論及金庸和梁羽生作品文風的異同。其中有比喻梁羽生屬「中國名士派」,金庸是「洋才子」之說。梁羽生也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新派著名武俠小說家,與金庸、古龍、溫瑞安並稱為中國武俠小說四大宗師。
梁羽生(1924-2009年)原名陳文統,他和金庸可說是共同扛起了新派武俠小說的大旗。梁羽生摒棄了舊派武俠小說一味復仇與嗜殺的傾向,將俠行建立在正義、尊嚴、愛民的基礎上,提出「以俠勝武」的理念。其代表作有《白髮魔女傳》、《七劍下天山》、《萍蹤俠影錄》、《雲海玉弓緣》等,都是甚受歡迎的作品,經常被拍成電影和電視劇。
文章說得平實中肯,說出各有所長,甚至排名方面,也以「金梁」次序,即先金後梁。跟着談到小說的寫作手法,文章舉出《雪山飛狐》顯然受日本電影《羅生門》的影響。還分別舉出二人作品中一些角色性格,並有舉出例證,這篇研究兩位當代大作家的文章可讀性極高。
接着筆鋒一轉,焦點落在「宋代才女唱元曲」的話題上。那是在《射鵰英雄傳》〈第二十九回〉,郭靖着黃蓉去尋段皇爺(即一燈大師)療傷,遇上「漁樵耕讀」。其中的樵夫唱了三首《山坡羊》言志,依文字內容分別是《咸陽懷古》、《洛陽懷古》、《潼關懷古》。不過,佟碩之指出,這三首《山坡羊》應是元代人張養浩所作,估計他可能在樵夫唱曲之後四十多年才出世。
金庸間接承認有誤
小說又說到,黃蓉也回應一首《山坡羊》,書中說是黃蓉依着曲調格律而寫的,那就是金庸所作啦!可是曲子內容「青山相待,白雲相待……」則是宋方壺的《道情》。他更在黃蓉唱曲之後百年左右出生。佟碩之說:「金庸的小說最鬧笑話的還是詩詞,例如在《射鵰英雄傳》中,就出現『宋代才女唱元曲』的妙事。」與其說是「妙事」,不如說是「鬧笑話」。這個問題,金庸知道。他在修訂版本的這一回回末,自註說:「散曲發源於北宋神宗熙寧、元豐年間,宋金時即已流行民間。惟本回樵子及黃蓉所唱《山坡羊》,為元人散曲,係屬晚出。」
這裏證明金庸已承認有誤,而很多讀者都接受小說創作上的「七實三虛」或加上一些「藝術創作」。佟碩之更全力攻擊《書劍恩仇錄》的回目平仄不合,又說金庸不懂武術,根本不識太極劍和判官筆怎樣耍,要抄襲他人作品。文章甚至批評江西派詩人如黃庭堅、楊萬里、陸游、范成大等都喜歡「奪胎」、「換骨」,即是抄襲了。
據知金庸曾公開承認,他的祖籍是江西婺源,後來才遷居浙江海寧。這指責,是否將江西詩派都一網打盡?
後來在香港浸會大學的一個「講武論俠會」的文學論壇,大家才知道原來這位佟碩之就是梁羽生,然後也恍然大悟。
金庸為了回應梁羽生的批評,也在1966年4月於《海光文藝》發表〈講故事人的自白〉。說到:「我以為寫小說主要是刻畫一些人物,講一個故事……藝術上主要是求美、求感動人。」廣大武俠小說讀者所期望的,正是精彩的演繹啊。
◆ 雨亭(退休中學中文科教師,從事教育工作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