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 鴻:山中隨筆

  趙占霞

  天陰微雨,庭院中靜坐。看着蜘蛛在廊簷下輕快地結網,旁邊田裏如少女一般的、粉色的土豆花含羞帶露。整個村落清爽安靜,屋角的繡球、月季、萱花、薔薇……都自顧自開得熱烈,偶爾隨風送來淡淡花香。

  不遠處,群山環繞,青翠欲滴,霧氣氤氳在山谷間遊走飄蕩。不由想起南朝陶弘景的詩:「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想到詩,不由得想到一個有趣的現象。中國人的詩境是陽剛的,壯闊的。胸懷茫茫宇宙、悠悠天地、浩浩滄海、巍巍高山,就如司空圖《二十四詩品》開篇便是「具備萬物,橫絕太空」的「雄渾」。比如漢高祖劉邦的「大風起兮雲飛揚」,比如西楚霸王項羽的「力拔山兮氣蓋世」,比如曹孟德的「東臨碣石,以觀滄海」,又如王維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杜甫的「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蘇東坡的「大江東去」等等,上天入地,翻江倒海,頃刻萬里,不可一世。縱觀中國詩詞史,雖然不無兒女情長的婉約、陰柔的抒情佳作,但雄渾豪邁的「言志」派始終是主流。

  而日本審美傾向於尚小、尚柔、尚少,推崇陰柔之美、優美。即他們認為「細微處有神靈」。關注的更是切近、微小的對象。從平安時期的《枕草子》開始,與惋惜弱小生命相關的「可愛」成為日本審美傾向的一部分——現今常說的「萌」,其實即由此而來。

  例如,江戶時期俳人小林一茶的名句:「瘦青蛙,加油啊,這裏有我一茶在!」為正打架的兩隻青蛙中瘦弱的那隻當啦啦隊。小林一茶還有一首俳句,可謂與此異曲同工:「柴門的鎖頭,一隻爬動的蝸牛喲!」喏,柴門上慢慢爬行的蝸牛,好比那裏的門鎖。的確夠好玩、夠可愛。

  日本小文學一向重細節,短短17個字(音)的俳句,簡直被日本人擺弄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寫盡了心境的漣漪和造化的微妙。例如,日本「俳聖」松尾芭蕉有一首代表性的俳句:「古池塘呀,青蛙跳入水聲響。」同是他的名句:「當我細細看,呵!一棵薺花,開在籬牆邊。」著名詩人與謝蕪村的一首名俳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古老寺鐘的裂縫裏,酣睡的蝴蝶喲。」

  這樣的詩句,在中國詩詞裏恐怕不易覓得。寫青蛙,辛棄疾有「稻花香裏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寫薺菜花,同是辛棄疾有「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寫蝴蝶,杜甫有「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青蛙也好,薺菜花也好,蝴蝶也好,寫是寫了,但都不像日本俳句那般細緻入微、那般富有日常性,普普通通,實實在在。即使宋詞婉約派代表柳永,也沒婉約到那個地步。「寒江天外,隱隱兩三煙樹」「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等,大多適可而止。

  在時間上,較之漫長的歷史和遙遠的未來,他們更注重此時此刻的當下。所謂「一期一會」,主要是珍惜當下這一瞬間與別人的關係,而不是更多考慮以前如何、以後如何。而這和當年進入日本的禪宗影響有關——禪本質上是洞察生命本身的哲學,認為永恒即當下的每一個瞬間。

  禪宗(慧能)強調的頓悟,本質上即是在某個瞬間頓時感悟人生的永恒,在特定語境中突然覺得當下這一瞬間超越了時空、因果,因而過去、現在、未來彷彿交融互匯,無可分辨,也無須分辨。而日本的俳句恰恰是掐頭去尾傳達一種瞬間的心靈的安寧與自由,傳達萬慮皆空的純淨的愉悅感,一如我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