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由戲】蘇軾甘吃羊脊骨 自得其樂找殘肉
日前跟同事談到北京烤鴨,我說:「每次到北京,我必須吃北京烤鴨。無他,那味道與刀法跟廣式烤鴨的,其實是小同而大異。」同事續問:「只一道北京菜讓你動心嗎?」我說:「其實還有羊蠍子。」羊蠍子,驟耳聽來,還以為是什麼昆蟲,但其實這是指羊的脊椎骨。由於它的橫切面看上去呈「Y」字狀,酷像張牙舞爪的蠍子,故被老饕們戲稱「羊蠍子」。
說到羊蠍子,不得不提我的偶像蘇軾。在他與弟弟的書札《與子由弟四首(之四)》中,他刻意提到羊蠍子這道人間美食。這時,蘇軾正被貶至惠州。相信其他人遇到這情況,一定會茶飯不思,但他卻甘之如飴。
由於惠州地處嶺南僻壤,羊肉供應本來就較中原少。這羊肉,在宋代格外受歡迎,因為那是皇帝的御用食材,也是士大夫的第一食材。上行下效,所以宋代從士紳到庶民,無不以吃羊為尚。然而,惠州每天只殺一頭羊,數量稀少,價格甚高。作為被貶的官員,蘇軾的俸祿本已不敷應用,而且待罪之身更「不敢與仕者爭買」。於是,蘇軾只好囑咐屠者把羊脊骨留給他。
根據蘇軾在書札中的描述,這羊脊骨還有一點肉,煮熟以後,趁熱呼呼之際撈起瀝乾,然後放進酒裏醃漬。吃時點上薄薄的鹽粒,放上爐上慢慢烘烤至微焦。此時不單肉有味,更有一股燒烤帶來的淡淡焦香。
不以外物而喜 不以外物而悲
蘇軾昔年被貶密州,寫了一首《超然臺記》予其弟弟子由,當中提到:「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意思是就算是吃酒糟、飲淡酒,也可以使人醉;縱然只有水果蔬菜草木而無肉食,也可以充飢。
蘇軾向來深諳孟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之道,不以外物而喜,也不以外物而悲。因此,這一刻他縱然吃着賣剩的羊脊骨,也是津津有味。
他把吃羊脊骨比喻為吃蟹,慢慢地從骨中找出殘肉,其樂無窮,且「甚覺有補」。他說弟弟這三年都是吃着官宦廚房烹調的家畜,相信一輩子也沒有吃過骨頭,所以應該沒有享受羊脊骨帶來的滋味吧!蘇軾帶着半分調笑、半分自嘲,把這樣的一番話寫給子由,本來已經很是幽默。
可是,他在信末還要補加一句:「如果這吃法行之於天下,相信一眾狗兒都不會高興。」──極盡戲謔帶來極致的幽默,這絕對是達觀的蘇軾會做的事情。
雅謔作精神武器 難過變好過
其實,人生苦與樂,並沒有因為任何外物而改變。柳宗元被貶柳州,遠離朝堂,但卻成就了他偉大散文家的生命。面對着逆境,東坡以雅謔作為精神武器,讓難過的生活變得好過,這不也是對敵人的最大反擊嗎?
◆ 葉德平博士,香港作家,香港教育大學課程與教學系高級講師,教授非物質文化遺產等科目,曾出版多本香港歷史、文化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