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精氣千年孕此間──紀錄片《國脈家珍》觀後隨感
邵盈午
「南通范氏」，這個綿亘十三代、歷時四百餘年的詩文世家，薪火相傳，文脈不斷；名人相望，大師輩出，其赫赫的存在已然凝為一座巍峨的豐碑。為使厥傳不朽，惇史重輝，由中央廣播電視總台華語環球節目中心製作的紀錄片《國脈家珍》，以宏大的製作、情景化的呈現和詩意化的闡說，對此予以全景性的生動展現。為使觀眾對「南通范氏」形成一種「史」的整體認識，該片主創人員以范氏十三代的詩文為主線，並通過范曉蕙女士親臨南通范氏故居的現場解說，尤其是范氏詩文世家第十三世傳人范曾先生的視角，為我們講述了一個個有關范氏家風家教的精彩故事——這種「法從例出」的妙處在於它不僅使那一個個染上歲月包漿的傳奇故事更形鮮活、生動，更在於它能夠使這種個體的流動話語生成為一種觀照與讀解歷史的「帶入」功能，從而使觀眾「觸摸歷史」有了細膩的紋路與立體的質感，並由此延伸出多方面的有益啟示。
一、「世家現象」的人文意涵與當代啟示
「三代承風，方為世家」，而「南通范氏」則綿延十三代厥傳未衰，且大有爝火不息薪傳賡續之勢，此真所謂「精氣千年孕此間」，乃一大異數。若細加尋繹，個中要因固非止一端，茲舉其犖犖大者而言之。
首先，這個家族的每個成員都具有強烈的人文情懷與深厚的文化修養，自覺地將詩文世業視為人生的第一要務；其次，這個家族普遍具有超越世俗的深謀遠慮，對如何發揚祖業有着「安敢讓也」的巨大責任感；復次，這個家族成員普遍具有恪守家學、注重家藏且以詩文傳家樹譽的強烈意識。即以范伯子而論，他當年就曾有過編緝祖上詩文集的宏大計劃，搜羅既富，菁華斯寓。而范曾先生則承嗣祖上的法脈，復會通范氏所擅之學，從而為《國脈家珍》的製作奠定了完備的文獻基礎。最後，南通范氏家族作為詩文世家，之所以能夠厥傳不絕，關鍵還在於它始終能夠在詩文創作上葆有「陶鈞鼓鑄，滂沛成氣」（范曾語）的勃發態勢，這一點可從南通范氏的詩文創作在歷史上所形成的三個高峰得到印證——
范曾的11世高祖范鳳翼，在明末被譽為「東林眉目」（詳見《清詩紀事》），素為明末英烈史可法所傾慕，他嘗盛讚范鳳翼「士之附之亦誠百物之於麟鳳」，（《范公論》）品節聲威如此，洵非虛譽。至於范鳳翼之詩文，更是一時之選，此乃為范氏詩文世家的第一個高峰。
至同光之季，伯子范當世先生出，乃為范氏詩文世家的第二個高峰。
范伯子先生才大力厚，確有雄視古今之概。他集先人之大成，俊為一代之詩雄，天下景從。誠如范曾先生在《南通范氏詩文世家·序》中所言：「余縱覽先曾祖詩，中心之感動，首在其不同凡人之心胸手眼，真所謂搓摩日月，摺疊河山。其膽識接跡太白，確為的評。曾祖於李白、杜甫、蘇東坡、黃庭堅之外，又有意於李義山綿延邃密。其豪情逸懷，常與古人作異代遊……曾祖確為摩蕩文字、激揚情懷之巨匠。」其孺慕傾仰之情，俱見乎辭。
而范曾先生本人的卓然特出，則標誌着范氏詩文世家在創作成就方面的第三個高峰。范曾先生固以書畫名震天下，並世乏儔，然就其所涉及的領域看，比他的先人更寬、更廣，這標示着范曾先生在克紹祖業的基礎上頗有出藍之概——而若跡其由來，這一切皆源於祖上的風範熏陶教化之功。
由是我們必須認定以下這樣一個事實，即一種厚重的家學傳統是否能夠卓然而名，彬彬稱盛，關鍵在於這一家族的成員是否為後人提供具有典範意義的創作實踐文本，傳家樹譽，使得「世業」能夠繩繩然有所續；必也如是，方能聲氣相孚，厥傳不絕，並釋放出強大的文化輻射力。
由此一悟解出發，我們有理由進一步認定：隨着《國脈家珍》的播出，正可以為我們扶衰救弊、正本清源提供一種反思，一種參照，一種文化自省，一種價值理念，乃至一種精神範式與人格自律——而這正是「世家現象」的人文意涵與當代啟示之所在。
二、對家學、師承等重要問題的重新估定
所謂家學，簡言之，即家族世代相傳之學。如果我們深入進中國古代的歷史語境，便會發現，所謂家學，不光是指傳統意義上的經史子集，或范氏家族綿延十三代的所謂詩歌世業，同時也是指這個家族始終堅守的那種文化血脈，和對終極價值的關懷，甚至包括道德上的榮辱、家族的榮譽，他們對這一切的關心，往往是和從小耳濡目染來的行為規範與家庭訓導連在一起的，並由這種翰墨書香的氛圍和陶染中形成了一種迥異常人的價值尺度與行為規範。
與家學相駢連的，是所謂的師承問題。師承者，指授受有源而學有所出也，在學術上與前輩一脈相承。事實上，任何一個卓有成就的大家，無不是在其師承的基礎上，在師門業已建構的學術基石上，進一步探賾闡微，求真創新，而臻於大成。深入研究范曾先生之所以成為一代大師的內在理路和箇中奧秘，我們便會發現，那種被媒體稱為「廣陵散從此絕矣」的世家文化傳承中的「家學」模式並未終結，仍舊以一種發幽薈萃的形式，延展着昔日的輝煌。這種不惟在我國、即使在世界上也屬僅見的「唯一性」，自有着無可限量的內在生命力。隨着《國脈家珍》的播放，我們深信這種「內在生命力」必將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重新煥發生機。
三、真正的大師所由產生的深層根源
真正的大師，絕不可能一無依傍，憑空產生，更不是自封或媒體炒作的結果，它關乎天分，關乎相續相傳的文化基因，而這其中必然會有一個從知識傳衍到師承接受的歷時性的苦志勵行的繼起過程。即以范曾先生而論，流貫在他身上的那種峻整高遠的人文精神、萬理森著的博大詩心、對文化理想的不懈追求以及對人類命運的終極關懷、對「回歸古典」的價值意義的自信與捍守，乃至他在諸多領域所取得的令人矚目的輝煌建樹，若溯而言之，皆可視為其詩文世家數百年的積澱化煉而成。或者竟可以說，這一切皆源發於血緣的深層，故范曾先生的人格風神便具有了更為恒久而獨特的魅力。
范曾先生的卓犖之處還體現在面對厚重的家學傳統時，他既有「歷史主人」的精神，更有着獨闢新境、馭古為新的創造才力和自覺追求。他閱世觀化，靈慧妙悟，於切己洽情處會心造境，最終化書卷氣為吾性靈——正是這兩個方面的綜合，方能使得范曾成為集「畫家」、「國學家」、「思想家」於一身的卓然大師。
作為南通詩文世家文化的傳薪者，范曾的一系列文本建構，無疑為世人提供了一種從傳統內部對中國文化的未來發展尋找超越動力的成功範例。而他本人的存在，已然獲得了一種文化意義上「垂亡繼絕」、「承前啟後」的「符號」價值。一種闡發古典內蘊、弘揚傳統精華的人文精神的象徵。
正是由此一認知出發，我們堅信：作為一種歷時悠久的詩文世家傳統足以生發出一種為當下乃至後世受用不盡的精神資源。事實上，范曾先生作為一代大師的精彩個案已然證明：一旦「打開自己寶藏，運出自己家珍，方知其道不可勝用也」（馬一浮《復性書院講錄》）。基於上述識見，我們深信：隨着紀錄片《國脈家珍》的播出，正可以裨助我們對南通范氏詩文世家的豐贍內涵、傳承方式、文化生態等潛在命題作出入乎其內出乎其外的宏觀把握與立體觀照，進而以此為萌櫱、為觸媒、為載體，全方位地認識范曾先生的家學淵源、成長背景、人文精神、個性氣質、創作特點，藉以深入探究范曾先生之所以成為一代大師的內在理路和箇中奧秘。竊以為此舉的意義非止一端，它對於當代人才學、創造學、文化傳播學、教育科學的改革與進步乃至文化重建，皆具極其重要的借鑒與參照價值，發用盛大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