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地震後羌族的遷徙與回歸 攝影家高屯子十年「尋羌」也尋根
在成都國際攝影周活動期間,高屯子「十年尋羌」影像展暨新書發布活動日前舉行,包括《十年尋羌》攝影作展、《尋羌》電影展映、《十年尋羌:人與神的悲歡離合》新書發布三個單元。「十年尋羌」系列真實記錄了汶川大地震後,四川省阿壩州汶川縣夕格、直台兩個羌寨的700多位村民離開世代居住的山寨遷往他鄉,九年後回鄉祭拜祖先、迎請祖神的歷程。◆香港文匯報記者 李兵 成都報道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之後,成都高屯子文化機構聯合「壹基金」發起「羌繡就業幫扶計劃(一針一線計劃)」。在此過程中,高屯子在岷江上游接觸了被稱為「雲朵上的民族」的羌族,發現這裏不僅是中國最古老的人種基因庫,還是古風雅俗保存完好的文化基因庫。
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裏,高屯子團隊深深融入這群高山羌人的生活,採用「非虛構文學」的方式講述「人與神的悲歡離合」,被譽為一部展示國人信仰與生存樣式的民族史詩。
十年尋羌洗禮靈魂
2008年「5·12」汶川地震後,地處高山峽谷的羌人聚集區道路中斷,無數羌族同胞生計成了問題。為救助家鄉群眾,成都高屯子文化機構聯合「壹基金」成立羌繡就業幫扶中心,委託相關機構設計好圖案,採購好針、線、布等送到汶川、理縣、茂縣等30多個幫扶站,再由志願者揹到高山羌寨送到各家各戶,「讓他們不離鄉、不離土、不改變原有生活方式,通過羌繡實現再就業。」
走進綿延起伏的高山深谷,高屯子發現了撞擊心扉的「世外桃源」:從山頂傾瀉而下的暖陽,漫過崴孤山頭的青槓林,滑落到貴生家樓房的灰色石牆,嘩一下明亮耀眼起來。向東望去,太陽咚地從龍溪山頭跳出來,刺着人眼向天心飄移。樹枝上的積雪叭噠叭噠一團團摔落在地,留下一些水珠懸在枝尖閃着光亮。在羌寨,春分當天不可以進樹林,因為「雀鳥些要講戀愛」,牠們都有靈性,可以與牠們講話,唱歌給牠們聽。
「5·12」汶川地震,位於震中的夕格羌寨僅二人在寨外死亡,數人受傷。在夕格人看來,這得益於天地神靈的保佑。於是,釋比楊貴生來到瑪畢神廟前,腳踏禹步、手擊羊皮鼓,唱起《感恩還願之歌》。
「人類進入工業文明之後,物質生活得到極大滿足,但卻總感覺靈魂無處安放,找不到一個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園。」高屯子說,走進羌寨與村民們一起舉辦「山寨地邊論壇」「山寨火堂論壇」,一同祭拜祖宗神靈,一同仰望滿天繁星……又一次感受到了人與天地、人與祖先那種特有的親近感。這裏保存完好的古老風俗和高山羌人的文化信仰,深深觸動了他的靈魂,「原本是想去救助那些受災的同胞,沒想到我的靈魂反而被這群人救贖。」
於是,高屯子扛起攝像機走進羌寨觀察、拍攝、書寫這個「雲朵上的民族」。從大災之後羌人遷徙到200公里之外的邛崍,從邛崍的生產生活到釋比楊貴生赴北京、上海、香港等地進行非物質文化表演,再到九年後回歸故鄉祭拜祖先、迎請祖神……高屯子團隊記錄了高山羌人遷徙與回歸路上,人與祖先、人與神靈的悲歡離合。
民族史詩彌足珍貴
滿懷虔誠地走進這一條條深谷,爬上這一座座高山,到古老羌寨的火塘邊、田野裏,去吮吸柴火燃燒、莊稼生長的氣息;去傾聽山野村民滿懷憧憬,或愁苦無奈的聲音……「十年來,拍攝團隊與釋比楊貴生一家生活在一起,變得十分熟悉和親近。」高屯子介紹,他們懷着對生命的敬畏,對鄉土的關切,以平等的心理,用哈蘇503cw相機、依爾福專業黑白負片記錄下高山羌人的一點一滴。
起初,高屯子團隊只想拍攝紀錄片,2019年便剪輯完成,峨嵋電影集團是出品方之一。但是,在剪輯影片和編輯圖片時發現,這群羌人和作者的心理活動無法用鏡頭記錄,還有地邊論壇、火塘論壇等諸多內容,一部電影和一本圖冊不能全部容納。2019年年底疫情爆發,高屯子被迫宅在家裏,許多過往一下子湧上心頭,激起了他寫作的慾望,直到2022年2月成書。
眾人來到瑪比神廟遺址,架起一叢人多高的柴堆,一縷青煙從香柏塔尖輕盈飄起連接天地;一位老釋比頭戴金絲猴皮帽,舉起鼓槌敲響羊皮鼓,踩着禹步唱起《嘎博呀》;眾人仰天淚奔,「啊,這是一種吉兆,是天人相應的吉兆!」
除夕之夜,大家圍坐在火塘邊,一場以「什麼對人類傷害最大」的「火塘論壇」拉開帷幕。楊貴生說,原子彈對人類傷害最大,聽說比「5·12」地震還兇。電視機、地震、農藥、汽車、人心、錢、銅,答案可謂五花八門,論據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這些文字或畫面原汁原味,真實記錄了高山羌人的真實生活場景。「這部作品被定位為非虛構文學,甚至將電影《尋羌》定位為非虛構電影也恰如其分。」高屯子介紹,「非虛構文學」強調作者以個人視角進行完全獨立的創作,不依附或服從於政治、資本等寫作以外的因素。著名音樂家譚盾認為,《尋羌》拍出了人與神的悲歡離合,這句話後來被提煉成了這本書的副標題。
2019年4月,在第16屆世界民族電影節上,評委們給予《尋羌》這樣的評價:「這是一部紀實電影,創作者以史詩般的敘述結構,記述了一個民族遷徙與回歸的歷程,不可複製的動人影像彌足珍貴;影片同樣具有人類學的價值,讓人能真切地看到中國人的信仰與生存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