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深港雙城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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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作為地名出現,應當早於深圳。不過同深圳墟一樣,其得名也與交易有關。
沉香是嶺南的傳統香品,東莞地區最早對沉香樹進行人工培育,明代形成了以東莞寮步鎮香市為代表的香料市場。當時所指東莞,地域遠遠大於現在的東莞市,泛指唐至德二年(757年)由寶安縣改名而來的東莞縣範圍,含今天廣州增城區、東莞市、深圳市、中山市、珠海市以及香港、澳門兩個特別行政區。在這一廣闊地域內,有不少與沉香產業相關的地名,如香山、香洲等,當然最著名的還是香港。東莞及周邊香農把各自生產採購的香品香料,運往東博寮海峽北岸一處名叫石排灣的港口,集中分檢裝船後,北上廣州港,南下東南亞。久而久之,港口便被稱作「香港」。
鴉片戰爭中,一批英軍在石排灣登陸,本是詢問他們登陸的島嶼叫什麼名字,當地居民卻順口回答「香港」。於是,整個島嶼被稱為香港。為了避免混淆,石排灣一帶改稱香港仔。英國強佔香港島後,還一度把島嶼北面的海灣稱作香港港(Hongkong Harbor),後來沿海灣修建維多利亞城,才改稱維多利亞港,並把城後的太平山改名為維多利亞峰。從轉運香料的港口到香港島,是香港地名內涵的第一次擴張。後來英國又強佔九龍半島,港英殖民統治覆蓋了維港兩岸,但香港作為地名,仍然是指港島,與九龍並用。1898年中英兩國簽署《展拓香港界址專條》,表明在官方文件中,香港的地域範圍從此包括了港島、九龍半島和新界,即港英殖民統治全域。這是香港地名內涵的第二次擴張。不過在日常用語中,香港主要還是指港島,與屯門、元朗、荃灣、西貢、官塘等並用。直到今天,還有一些住在新界地區的居民,把去港島說成去香港。
經過這次內涵擴張後,香港的地域範圍是確定下來了,但地域認同還需要一些特別的契機。一個多世紀以來,促進這種地域認同的過程是潛移默化的,但有兩個事件起到了關鍵性的助推作用。一是1972年紅磡海底隧道通車,二是1997年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
1972年8月2日,紅磡海底隧道正式通車,香港島與九龍、新界聯為一體。這條隧道迄今仍然是世界上交通最繁忙的海底隧道之一,大大促進了維港兩岸的經濟發展和社會融合,喚醒了香港人的共同體意識。第二年,長達200餘集的電視連續劇《獅子山下》開播,獅子山精神成為香港精神的代名詞廣為流傳。同時,香港歷史上任職時間最長的總督麥理浩走馬上任,在「清潔香港」名義下,創立廉政公署,啟動地方行政改革,實施十年建屋計劃,推行九年免費教育,開發新市鎮,興建地下鐵路,城市面貌和市民生活大幅改善。麥理浩十年任內,香港經濟增長之強勁為開埠以來所僅有,一躍而入亞洲四小龍之列,港英政府的管治威信得到提升,香港人的歸屬感明顯增強。
這時候,香港作為一個整體,再不是處於主流文明邊緣的百納衣式的傳統小農社會,也不是移民海外的中轉站,它已經蝶變為一個擁有雄厚經濟實力、管治良好的現代市民社會。那個立足東南亞,交匯中西方文化,連通海內外市場,融國際金融中心、航運中心、物流中心為一體的超級都市,呼之欲出。
1997年香港回歸,特區政府成立,香港的整體意識因為外部環境改變再次得到強化。作為單一制國家的地方政權,香港市民的國家觀念開始覺醒。之前,他們在國家觀念上基本是缺位的,港英當局出於殖民統治利益的需要,不會強化他們的英國人觀念,也不願意強化他們的中國人觀念。回歸後的香港,面對強大的祖國,自我認同感逐漸增強。而恰恰在這個時候,中國進入高速發展快車道,香港憑藉天時地利,盡享中國改革開放的紅利,經濟持續增長,貿易活躍,就業穩定,一片繁榮景象。儘管各種抗爭和社會亂象不斷,但都被視為「茶杯裏的風波」,朝野上下對香港社會的自我修復能力幾乎到了迷信的程度。
誰想到,數年之後,修例風波和新冠疫情接踵而至,昔日的東方之珠,轉瞬間傷痕纍纍。然而,正如法國荒誕派戲劇大師歐仁·尤內斯庫所說,意識形態將我們分開,夢想和痛苦卻讓我們緊緊相連,經歷空前衝擊後的香港社會在世人心目中已融為一體,再也沒有新界、九龍和港島的楚河漢界了。
從港島到九龍再到新界,近兩個世紀以來,香港地名的成長是由南往北擴展的,而港島長期處於城市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這不但影響了香港南重北輕的城市布局,也影響了人們的心理定勢。位於深港邊境的廣大地區,長期被視作城市的邊緣,基礎設施投入和市民文化建設不足。一些厭惡性設施,如垃圾填埋場、殯葬場等,被刻意安排在這一帶,引起當地居民長期抗議。加上土地權屬、文化習俗、宗族矛盾等社會歷史問題錯綜複雜,導致新界很多地方的發展模式和社區面貌自成一格,與港九地區儼然兩個世界。
前行政長官林鄭月娥提出「北部都會區」計劃,引起空前廣泛的關注,除了可望解決產業政策過度依賴地產和金融、科技創新動力不足、青年就業空間狹窄、樓價長期居高不下等深層次矛盾外,人們對改變香港城市空間格局的預期同樣熾熱。隨着「北部都會區」建設深入推進,面積遠大於港島和九龍的新界北部從傳統的城市外圍和投資忽視區域一舉成為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承接大灣區內地城市輻射的核心地帶,無疑是香港城市發展史上一次戰略性更新。假以時日,香港單一中心的城市格局勢必徹底改變,形成雙中心啞鈴形格局,甚至可能出現「北部都會區」在經濟創新動能、經濟增長速度、經濟總規模、對香港經濟的拉動上全面超越「南部都會區」的情況。那時候的香港,將是一個全新的香港,一個更加完整而豐滿的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