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絕版富字樓

◆富字樓在中川土樓群中最具特色。 網上圖片
◆富字樓在中川土樓群中最具特色。 網上圖片

  胡賽標

  沒有哪座永定土樓會比富字樓更富有性格的魅力。

  當我靜謐地佇立於潺潺的中川溪畔,又一次悸動於一川先生《我的故鄉》油畫中的藍本。我知道它就是永定土樓中的絕版——按「富」字圖案建造的「字形樓」。

  走進別出心裁的富字樓,猶如走入一座藝術的迷宮。底層大大小小25扇門的布局,常讓我暈暈乎乎地迷失在客家先祖無比高超的建築藝術裏。

  270年後,我彷彿還仰頭望見先人胡旃鄉凝眸圪蹴在澄明的空氣之中,像擺弄石子棋一樣,移動着富字樓圖案的橫橫豎豎,最終捋着飄飄髯鬚微笑了……

  我游弋於富字圖案構築的高牆裏,像一條魚觸碰「富」字的魅力。

  跨入大門,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天街」撲入眼簾,悠長而古樸。直溜溜的天街兩旁各站着兩行面面相覷的房間和四個小廳堂,它們僅用兩個拱門相界,與筆直的天街組合成象形的「田」字。

  遠眺「天街」盡頭,一扇雕龍畫鳳的中門屏風隔着。入其右側門,見一麻石天井、兩邊廂房和上廳堂,它們圍成一個「口」字。

  而上廳堂後面的封牆,就是「富」字中的「一」了。那麼,寶蓋「」在哪裏呢?打開上廳堂兩側的拱門,可見兩排弧形的住房連接着,恰構成寶蓋「」。

  穿過左邊住房小門,進入一溜碓房和雜間,就是「富」字頭上斜伸出來的一長點了。於是,「富」字結構浮雕般地凸現於中川土樓群中。

  「紛紛屋角疊魚鱗,一萬丁男一本親;試向沿村十里望,家家卻是姓胡人。」遙想幾百年來號稱「小香港」的中川村,因失火而燒掉鱗次櫛比的房屋何止幾百,只留下「不怕賊偷,只怕火燒」的「中川語彙」。

  可是,富字樓卻在周圍一片火海烈焰中,安然無恙,獨自嘆息,讓日本、美國、荷蘭的建築專家們仰為觀止!原來,富字樓的牆頂上創造性地設計了「封火瓦」——全用青磚層疊層地砌至瓦口,一勞永逸地滅了火魔的肆虐。這一獨創建築技藝,傳到振成樓的封火牆的耳膜裏,也許會鳴出「早有蜻蜓立上頭」的感慨吧?

  當我遊走於「富」字裏的時候,我反覆詢問耄耋老人一個問題:君子言義不言利的清代,旃鄉公為什麼要按「富」字建樓呢?華髮如銀的老人愣愣地望着我。

  可是,我恍恍惚惚地聽列了悠長天街中飄來的「要富要富」的細語呢喃。這一隱隱約約、似有若無的聲吟,卻是這樣的執着與沉定,與永定土樓「睦親和族、耕讀上進」的文化吶喊,匯成一股多聲部的文化洪流!閉上眼眸,我想像胡旃鄉周圍是否掛滿了睥睨的眼睛和飛濺着白色的唾沫?

  震驚我們的還是他去世220年以後的開棺:1973年僑育中學開闢運動場,遷葬掘墳時,封着三合土的靈柩完好如初。撬開棺蓋一看,但見其屍首浸於藥水之中,穿一套摞補丁的黑色官服,容貌鬚髮栩栩如生,按其肌膚富有彈性,拉其關節開合自如、一時轟動閩粵邊界,觀者如潮,絡繹不絕……

  2000年5月1日,中央電視台播出王運輝編導拍攝的紀實片《海峽兩岸的歷史姻緣》,其中有許多鏡頭就是在富字樓拍攝的。原來,胡旃鄉在雍正七年考取貢生之後,歷任安溪、閩候、彰化縣學官。他任職彰化時,便動員部分子孫及中川鄉親去台灣定居立業,繁衍許多後裔,成為最早拓墾台灣的功臣之一,正是這位傳奇式的人物設計建造了獨一無二的富字樓。

  我穿行在大大小小的窄門巷道裏,高低錯落的青磚黑瓦起伏有致地擺布它優美迷人的圖案,黛青的苔蘚為它抹上時光的流行色。陽光在瓦楞屋簷間彈跳着,漾漾地收縮斑斕的腳丫。

  我心裏默默地咀嚼着富字樓「四家一客」的故事,正如我的皮膚咀嚼春天陽光的味道。胡旃鄉建造富字樓,雖然沒有培養出富商巨賈,卻因文風熾盛,僅現代就誕生了「四家一客」的著名人物。

  星馬港知名老作家胡炎賢集美師範讀書時,就在廈門《江聲日報》、《民鐘報》、《廈門商報》上頻發佳作。定居香港沙田後,馳騁星馬港泰各大報刊,堅持創作70年,著作等身。近視增至二千多度,香港無鏡可配,仍然創作不輟!

  胡煥孚是最早加入福建省音樂家協會的藝術家之一。他爐火純青的絕技是拉頭弦和奏古箏。如泣如訴、似哀似怨的弦音如草原上飄蕩的馬頭琴聲,又如《二泉映月》淒冷的月光,令聽眾如醉如癡,如夢如幻,成為廈門人民廣播電台的保留節目……

  科學啟蒙家胡冠群,上世紀三十年代初從汕頭買了一部八毫米的電影放映機、一台手搖發電機,在中川村放映電影《米老鼠》和《卓別林》,引起轟動,從而揭示了電和電影之謎,開創了永定縣科學啟蒙的先河……他在全縣第一個開設照相館,向害怕照相的人們傳播科學種子。

  年僅23歲的教育家胡甫開,卻在兩年半時間裏,先後創辦了中川小學和僑育中學,在福建教育史上是第一人……

  真正彈響我心靈琴弦的,不是這「四家」,而是胡炎賢的父親、「水客王」胡前光。真正的名人不是台前的英雄,而是幕後培養名人的凡人,是凡人性情中散射出來的人格的光芒。這位影響了胡炎賢一生的凡人,這位讓胡子春幸運地成為「錫礦大王」的水客,73歲時來往東南亞97次了,許多人勸他:「不要把老骨頭丟了。」可他74歲仍堅持來往南洋三次,最終補足100次的紀錄,才回鄉頤養天年,成為名副其實的「水客之王」!

  縱觀永定土樓,還有誰能將土樓建築得如此富有藝術情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