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偶像包袱的偶像級人物
本屆香港藝術節邀請了新出爐的蕭邦國際鋼琴大賽冠軍來港獻藝,何況還是位華裔青年,人未至就已經紅得發紫了:他的兩場音樂會不僅一票難求,入場的觀眾也是興高采烈,一種與有榮焉的氣氛瀰漫大廳內。
然而他走出場來,帶着一絲腼腆又頑皮的笑,與時下的青少年並無二致,暗紅的臉色更像是一個喜歡戶外運動的人,與以往那些古典音樂人的文靜白皙毫不相干,因而使觀眾立時感到一種親切感——恍如一個優秀的鄰家大男孩。只見他坐下後,不慌不忙彈起了一首蕭邦早期的有馬祖卡風格的迴旋曲。此曲雖然滿載的感情成分不多,但是在馬祖卡舞的律動節奏中同時展示迴旋曲的流動順滑,充分顯現了十六歲的蕭邦的不凡天賦。劉曉禹的指法嫻熟,尤其他的兩隻尾指時時翹起,宛如在琴鍵上跳着曼妙的舞姿。可惜此曲畢竟太過冷僻,聽不出他對蕭邦音樂有多少的掌握和表現。
接着便是重頭戲,蕭邦的《降B小調第二鋼琴奏鳴曲》。此曲自1839年首演以來,就是對蕭邦內心世界的重要披露和探索,可以說是蕭邦作品中最為雄偉悲壯的一座方尖碑,兩個世紀以來,無數的鋼琴界名家大師都通過此曲向蕭邦獻上了致敬的心血和印記。劉曉禹對《第二鋼琴奏鳴曲》的讀譜,在同輩中當然是佼佼者,對樂思的把握很準確,在動態和強弱對比上也很成熟,這使他在整首奏鳴曲的演繹上十分緊湊和完整,唯一可嘆的是他缺少獨樹一幟的奇特性,而他彈奏的強響是那樣至陽至純,則顯示他可能在蕭邦的陰柔之上,更會是一個集大成者的炫技派。
果不其然!下半場的拉威爾的作品《鏡》,他演奏得就更為精彩。他不像某些人,在蕭邦大賽獲獎後,就以蕭邦音樂的代言人自居,明明貪玩貪飲,也要拉起臉孔扮憂鬱。劉曉禹是真名士顯本色,拉威爾的《鏡》在他指下,光華湧現,晃晃然光彩流動,似泉水泌泌而出,若醍醐醺然欲醉,令我太息嘆之,不期然遇到平生所聞的絕頂琴聲,竟是這年方二十五許,毫不雕琢做作而又美妙不可方物的彈琴者所奏!實足浮一大白也!
可惜最後一曲的《唐·喬望尼的回憶》又走向了硬技巧的層面,這實際上是一種音樂上的降維——恍如三維降到二維。或者在鍵盤的角度看這是一首有難度的作品,適合壓陣,但在藝術高度和聽覺的新穎度上,這首並不算高明的改編曲就不能和《鏡》相比了。所以儘管劉曉禹彈得滴水不漏,我也感到排曲不當,略失風采。幸好他安歌了三首,讓音樂會到達高潮。
翌晚是劉曉禹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的蕭邦《第二鋼琴協奏曲》,指揮由另一位青年俊才吳懷世擔任。吳的指揮我還是首次欣賞,他的身手輕颺柔轉,流溢着青春的光彩,可貴的是他舉重若輕,比鉅細無遺的廖國敏更富呼吸自由的空間,於是蕭邦的音樂展現出鮮花遍地的仙境幻象。劉的演奏沒有他在蕭邦大賽的細膩專注,大抵是輕舟已過萬重山,有種信手由韁的放鬆和痛快酣暢了,但他同時也展示出雄厚的演奏實力。
不能不佩服的,是劉加奏的兩首返場曲。第一首是蕭邦的一首夜曲,音樂忽然沉靜下來,穿過朦朧的夜色汩汩由遠而近,然後給夜晚帶來一股溫暖的繾綣,再由近而遠,消失在幽明而留有餘溫的夜色中……
正當我仍流連在《夜曲》的纏綿中,劉曉禹突然又加奏了李斯特的《鐘》,從點點閃爍的清脆鐘聲開始,音樂漸次加快加響,直至最後到達匪夷所思的電光火石的迅捷和聲如洪鐘的境地!當這兩種聲效如同瘋狂烈駒失控奔馳起來時,我反而感受到內心的平靜和舒適了。因為這才是劉曉禹內心本我的迸現! 文:蕭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