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 鴻:莫言先生的情義
羅大佺
面相如佛的莫言先生曾經幫我渡過難關,這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2014年8月到2015年12月,是我生活中最黑暗的一年。一年多的時間,家裏先後走了5位親人,父親、母親、岳父、岳母和兒子。這五位至親中,最讓我撕心裂肺的,是兒子和母親。
兒子是獨生子女。我初中畢業後,因為家貧,回鄉當了將近10年農民。農民的苦、農民的累,不用細說,很多人都有體會。1990年1月結婚了,那時的我,是一位連家裏糧食都不夠吃的農民,婚姻屬於「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妻子人很好,但只有小學文化,我們之間存在着不小的文化差距。婚後第3年,因為文學,我跳出農村到洪雅林場參加了工作,這在當地,是了不得的事情。那時兒子已經2歲多了,由妻子帶着,在農村生活和上學。後來單位在縣城給我分了一套兩室一廳的舊房,一位副縣長幫忙,將兒子轉學到縣實驗小學讀書,妻子也進城當家庭主婦。當農民當怕了的我,害怕兒子長大後再回去當農民,經常給他灌輸的思想就是,如果不好好讀書,將來考不上大學,只有死路一條。偏偏兒子到縣城上學後,不太適應城市學校的環境,成績不好,和同學相處不來,有時去打遊戲,有時和同學打架。鄉村小學第一名的兒子,到縣城學校後成為了差等生。那時我借調在《中國林業報》社工作,也照看不到他。回川後我調到天全縣委宣傳部工作,領導要求先安家,後安心。兒子隨我轉學到天全後,就更不適應異鄉的環境了。兒子高考那年我又調到了江西省林業廳工作,無法陪伴。兒子高中畢業後,別說本科,連專科線都沒有上。從此兒子覺得前途無望,生活無趣。但他把責任都推到我們身上,認為是媽媽從小給他灌輸了「愚民思想」,是爸爸不利用關係幫他上大學,有時傷心痛哭,有時發起飆來還動手打人。一位高中學校的心理輔導教師,老公是某市精神病醫院的副院長,對外收錢做心理輔導,她要我把兒子帶去看看,兒子不配合她的提問後,武斷地告訴我,你兒子得了精神分裂症,趕快送精神病醫院。我不懂醫,信了她的話,傷心欲絕,但又不願把兒子送精神病醫院。後來聯繫到成都華西醫院,兩次把兒子送去檢查,醫生又診斷兒子精神上沒病,只是「人格」(醫生語)出了問題。一次兒子和我們發生糾紛後,悄悄跑出去,跳到青衣江裏自殺了。
兒子失蹤一個星期後,當地派出所撈到了他的屍體。在火葬場裏,想起自己奮鬥半生,雖然走出了農村,混了個從七品幹部,兒子卻無聲無息地走了。想起這些年自己忙於工作,沒能好好陪陪兒子,即使有時在家,對兒子也沒能盡心教育,如今陰陽兩隔,再也無緣做父子了……想起這些,我覺得我簡直就不是人,內疚得嚎啕大哭。送兒子的骨灰回老家山林裏安葬的時候,想起當初走出農村時的風風光光,如今卻白髮人送黑髮人,讓鄉里鄉親看笑話,我哭昏在兒子墳前。那時候老父親才走4個多月,老母親已經85歲了,一個人生活在農村老家,怕她老人家受不住打擊,我們對她隱瞞了實情,謊稱「孫子到外面打工去了」。村裏有些好事之人去問她孫子是怎麼死的,老母親勃然大怒,反問「你的孫子才死了呢,你是在詛咒我們家嗎?」後來問的人多了,她有些狐疑,去問姐姐妹妹。姐姐妹妹說那些人是在胡說八道,是嫉妒您兒子出去當官了,才這麼不安好心。老實本分的老母親相信了兒女的話。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兒子走後,我唯一的盼念就是再生一個,是兒是女都好。再生一個後再告訴老母親實情吧,我想。那時候我47歲,妻子45歲,於是我們開始跑省城醫院,做試管嬰兒。做了幾次,都沒成功。這時候老母親離開了人世。送老母親出葬那天,看着鄉里鄉親把棺材徐徐送進墳墓的一剎那,我一下想起生活的不容易,想起老母親一生的艱辛,想起老母親至死都還不知道孫子已經離世,想起老母親還沒能看到未來的孫子,於是大喊一聲「媽媽」,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哭昏在父母墳前。鄉里鄉親們把我背回家裏,勸說親人上山後就不能在家裏哭了,但我仍然止不住,仍然放聲大哭。
老母親走後,我一直生活在悲痛之中。常常想起對兒子犯下的錯誤,常常想起對老母親的歉疚。晚上入夢,不是夢見兒子,就是夢見母親,醒來十分傷感,淚水打濕了枕頭,有時忍不住又哭。偏偏那時候,我們在醫院做的試管嬰兒一次次失敗了。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內心充滿了焦慮和厭世情緒,甚至產生了去另一個世界尋找兒子和母親的念頭。
就在老母親走後的第一個中秋節前夕,我收到了徐懷中老師寄來的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莫言先生為我散文集題寫的書名和題籤的3本書。莫言先生題寫的書名是「童年的酸鼻子樹」,共寫了2幅,在《紅高粱》、《蛙》、《變》等3本小說的扉頁上,莫言先生赫然題寫了「羅大佺學兄正之」、「羅大佺學兄雅正」、「大佺學友雅正」字樣。莫言先生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後,更是名滿天下,颳起了中國文學走向世界的旋風,整天忙得不亦樂乎。「家裏沒有莫言的書,見面不好打招呼」成為當時的口頭禪。很多大家名人都不同程度地展示了與莫言的友誼和交集。更有報道稱「莫言一本簽名書拍賣了17萬多」。我和莫言先生交往好多年,但一直沒有見過面。在他大紅大紫的時候,能夠給我題寫書名,贈書給我,並親切地稱呼我為「學兄」、「學友」,這份情義,對一個基層的無名作者來說,實在太重了。於是我想,雖然我遭遇了人生最大的不幸,但無論如何不能倒下,一定要對得起那些關心我、幫助我的貴人,特別是莫言先生,不能給他丟臉。
於是我重新振作起來,拿起筆開始創作,慢慢地走出了生活的陰影。如今,已經出版了1本長篇小說、3本散文集,榮獲了一些國家和省級文學獎項,加入了中國作家協會。醫院的手術也取得了成功,小兒子如今已3歲多了,長得很乖,也很聰明,經常帶給我們天倫之樂。幼兒園裏,老師和小夥伴們都喜歡他。
每當想起現在的生活,我就從心底感謝莫言先生。在我人生最困難的時候,是他無私的關愛,給了我戰勝困難的力量,是他的大情大義,幫助我走出了人生的低谷。莫言先生幫助了我,但他自己並不知道。後來莫言先生回憶說:「當時懷中老師沒對我說你遇到的痛苦,只是說你是一個基層的文學作者,如果他當時對我說了你的情況,我會為你做更多的事。」
這,就讓我更加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