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是流經歲月的水 ──讀《楊苡口述自傳》有感\谷中風
當一位百歲老人開始回憶往事，一種深沉的力量從遙遠的心海浮現，讓人不自覺地受其吸引，更何況，這位百歲老人經歷了現代中國風雲激盪的歷史，憑至真之心、純澈之情，在變化莫測歲月之河築起一道堤，守護着屬於個體的尊嚴和體面。她是楊苡，「五四運動」的同齡人，新中國第一個《呼嘯山莊》中文簡體字譯本的譯者。《一百年，許多人，許多事：楊苡口述自傳》（楊苡口述、余斌撰寫，譯林出版社，2023年），讓我們感受到一個女性在歲月呼嘯下的跌宕命運，並從她的眼中看到名人和往事的倒影。
這部回憶錄分為四章，「家族舊事」簡略交代楊家發跡傳說和家族人員構成；「中西十年」和「從聯大到中大」（上、下）分別回憶楊苡在中西學校、西南聯大、中央大學等處求學、工作和生活經歷。作者的敘述止於20世紀40年代末，但採取了以人繫事、夾敘夾議的寫法，不少人物在20世紀後半葉的命運已得到了交代。在此期間，中國發生了許多大事，舊的走向破滅，新的漸次生長。楊苡誕生於時代大潮之中，從一個敗落大家族裏的懵懂少女，成長為一位受到現代教育、歷經戰火洗禮的知識女性。舊時大家族的禮法規矩和新文化造就的現代倫理或顯或隱地塑造着她的人生。時代、家族、個體如三條規模不同的溪流，在分岔、交匯、激盪中走向各自的遠方。
傾聽人生的回響
長壽和超凡的記憶力，使楊苡的回憶內容豐富、細節清晰，極具場景感。書中提到了許多塑造現代中國歷史和文化的人物，比如作家巴金、沈從文，畫家蔡若虹，學者吳宓，革命者陳璉；也寫到了許多重要的歷史現象和場景，比如西南聯大的生活、跑警報等。作為楊苡先生口述的傾聽和記錄者，余斌在《書成漫記》中寫道，「楊先生深受新文學傳統的影響，注重有感而發，對講述的人與事，或讚或彈，褒貶分明」，「抒情、議論更是在意之處，記述倒在其次」。這確是本書最重要的特色之一。楊苡的記述以她對世事和人物的觀感為中心。和有些以「存史」為念的回憶錄不同，這部回憶錄似乎沒有復刻歷史的企圖心，更沒有為自己或他人樹碑立傳的欲求，相反，作者採取了一種內在於時代的視角，完成了一次人生態度的陳述。
比如，她寫大家族的生活。這一部分在《讀庫》發表時我就已讀過，拿到全書又讀了一遍，仍覺意猶未盡。在她的講述中，大家族各色人等紛紛登場：看透官場玩心甚大的「父親」、被買進楊家做妾的「母親」、裹着小腳整日打牌的「娘」、婚姻不幸的「大姐」、想讀書卻沒能進學校的「二姐」、像小皇帝似的哥哥楊憲益……當然，還有「姨太太」的遭遇和那些專為庶出子女而設的「規矩」，這些文字淡然而帶有幾分幽默，沒有《雷雨》裏戲劇化的激烈衝突，不似《家》以強烈的情感衝擊人心，也不是《紅樓夢》那樣的悲涼，保留了當時人的視角、當事人的心態，又跳出了當局者的迷思，以清醒而堅定的筆法寫出了舊時大家庭的陰沉壓抑、封建禮法束縛人性的罪惡，以及新生力量在朽木上艱難而不可阻擋地生長。這也正體現出她在本書一開篇就說過的：「對政治、理論什麼的，我不感興趣，也從來沒弄懂過……但我最基本的判斷和態度，或者你說常識、價值觀也行，都是新文化給我的。這裏面也包括對舊式家庭的態度」。
讀懂時代的情緒
如前所述，楊苡雖是大宅門中人，卻保持着普通人的心態，這讓本書字裏行間響徹「普遍的人生的回聲」，也讓人容易產生共情共鳴。不過，任何普通人都生活在時代之中，相比於動盪的二十世紀，楊苡的生活雖然相對平穩，但我們依然可以讀到時代的情緒對時代中的青年的影響。有意思的是，書中專設了一節「苦悶」，楊苡講到，中西女校的高中生活豐富多彩，學習、看電影、演劇等等，但「事實上那段時間我很苦悶。我的苦悶並不是畢業了之後才有的。上高中時我就經常有這感覺了，特別是在1935年『一二·九』運動以後」。
當時，日寇向中國伸出了魔爪，「亡國奴」的陰影漸漸逼近國人特別是青年的心。但封建大家庭的「規矩」，以及母親嚴格的管束，讓楊苡根本出不了家門，更無法像好朋友那樣投身平津地區如火如荼的學生愛國運動。即便投靠漢奸高凌霨的「三叔」上門顯擺自己當了「維持會」委員長，她也只能跑到樓上跺腳大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等抗日歌曲，以示抗議。在這樣的環境裏，雖然「學踢踏舞、刺綉、畫畫，甚至自己上街去shopping」，用自己的零花錢買唱片，這些事都讓她開心，「但是這一類的快樂消除不了我的苦悶，反而有時苦悶得更厲害了，因為我覺得自己和那些參加抗日活動的同學過的完全是兩種生活，在這樣的大時代裏過一種貴族小姐式的生活，我覺得很『醉生夢死』」。在這苦悶之中，17歲的楊苡給巴金寫信，表示要做《家》裏的覺慧，用離開家的方式「徹底解決苦悶」，後來，她踏上了流亡求學之路，輾轉上海、香港、河內直至大後方的昆明。回過頭來看，少年楊苡的「苦悶」是她人生的分水嶺，也是最大的推動力。
值得指出的是，這種苦悶在當時是普遍的時代情緒。楊苡寫到她們班深受「一二·九」運動的影響，畢業時送給中西女校的紀念品就是旗杆，當時學校的旗杆破舊不堪，「不過我們想到送旗杆不光是為這個，更多是因為當時高漲的愛國情緒。」以前對升旗儀式沒多少特別的感受，但日本人侵略後不一樣了，「特別想看到國旗飄揚起來」。我讀過不少楊苡同時代人的回憶，大都是投身救亡的革命家、政治家或軍人，他們被同一種苦悶所感染。楊苡沒有走他們的路，在時代的舞台上，她不以怒目金剛的形象示人，也沒有留下劍拔弩張的剪影，但她看似平穩的生活卻以另一種方式，告訴我們時代與人的關係，體現着宏觀歷史對個體的浸潤。沒錯，這本回憶錄裏寫了不少舊時「貴族生活」的細節，還有沈從文等名人的瑣事，讀起來頗有意思，但如果只盯住這些，就可能把這本厚實的書讀稀了、讀淺了。相反，如果在少年楊苡的煩惱中讀懂時代情緒如何牽引一個青年的人生走向，這趟閱讀之旅會帶給你更多啟示。
感受細節的毫光
歷史是群體的傳記，而自傳是最具體的歷史。對於這部自述，楊苡似乎不那麼自信，她多次問記錄者「你說出這麼一本書值不值？」這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不是什麼名人，念叨的又都是些瑣細的舊事，「誰愛聽一個老人的絮叨」。但是，當我在閱讀時卻完全沉浸到這位老人坦誠而細密的敘述之中。書中大量的細節非親歷者不能述。比如關於中西女校、西南聯大和中央大學生活現場細緻而獨到的描述，如絲絲陽光穿透歷史的柵網，出其不意地照亮了以往不曾留心的那些角落。同時，書中配了大量老照片，這些二十世紀初以來的照片或成為敘事的補充，或成為故事的由頭，把全書的現場感進一步拉滿。
而更重要的還是瀰漫全書的細膩而別致的珍貴情感，在我看來，這本看似散漫的回憶其實有一條主線，這就是回憶者楊苡的情感世界的逐層展現，包括她與母親哥姐等家人的親情，與不同求學階段同學的友情，與趙瑞蕻的夫妻之情，以及和「大李先生」之間朦朧而純潔的感情，當然還有在許多瑣碎小事中自然流露的家國情民族情，這些樸素真摯的情感好似緩緩流淌的水，自信自在地徜徉在歲月的河道之中，為歷史提供了一份個體化的證詞，成就了一部折射現代女性命運的史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