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斑駁映古今 水木清華彰國運 ──讀《老照片背後的清華故事》
近日,香港特區政府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康文署)與清華大學校史館合作,在香港孫中山紀念館舉行「自強不息 厚德載物─清華大學的人和事」專題展覽,共展出60餘組/件清華校史的珍貴資料。對於希望進一步了解清華的朋友來說,閱讀校史圖書是最方便有效的方法。事實上,清華校史如今已成專門研究領域,成果豐碩。對於大眾閱讀而言,史料扎實、行文流暢、圖文並茂的書籍無疑是上上之選。在這方面,我以為,近年來的新作首推《老照片背後的清華故事》(金富軍著,清華大學出版社,2020年;以下簡稱《老照片》)。本書融清華精神和清華歷史於一爐,以圖說史,娓娓道來,讀來大有收穫。\谷中風
本書分為「學校發展」「人才培養」「科研與服務」「校園文化」和「人物」等幾個板塊。全書從小處着眼,以一張張歷史圖片引出一個個故事,但作者心中存有清華發展大脈絡,故選題取材均扣在校史的關節點上。
刻畫清華精神的圖譜
開篇之作《篳路藍縷創校元勳》引用了「1909年第一批直接留美生合影」,前排居中坐着的周自齊、范源濂和唐國安,便是創校的三位領導。《曹雲祥校長奠定民主管理基礎》一文,介紹了曹校長推動教授治校在清華確立的過程。1928年出任校長的羅家倫,則提出「羅致良好教師,是大學校長第一個責任」。正是這樣的辦學體制和人才力量,為清華快速發展奠定了基礎。在清華的「校長譜」上,梅貽琦無疑是最閃耀的一顆星。關於梅校長可說的實在太多了,本書中的《大師與大樓》一篇聚焦梅貽琦「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這句名言,結合語境,深思細研,作出了周密而有新穎的解讀。書中指出,在梅貽琦看來,設備和教授是進行高深研究必備的兩個條件。但是,他在高看「大師」的同時,並沒有否定「大樓」的價值。而他所謂的「大樓」也只是形象的說法,其內涵包括「建築及設備方面」。在此基礎上,作者進而指出,羅家倫、竺可楨等著名的大學校長其實都有類似的思想和言論,梅貽琦只是說出了卓越教育家群體的共識。當代中國正走在民族復興的新征程上,亟需科教興國戰略的支撐。在此背景下,閱讀書中篇什,更覺其強烈的現實意義。
通讀《老照片》的讀者,定會清晰地感受到作者寓清華校史於中華民族復興史的學術襟懷。作為在清華求學治學二十餘載又以清華校史研究為專業的學者,本書作者深刻洞悉清華與國運的密切關係,故而從浩如煙海的校史資料中擷取體現清華精神的珍貴部分,以流暢的文字加以呈現。書中對清華的航空風洞、滑翔機、防毒面具等研究項目以及邊疆研究會、航空研究所等學術組織作了專門介紹,其立意非僅挖掘一人一事,而在闡明清華人以國是為念,學術科研服務國家民眾的辦學宗旨。
撥開「傳說」的迷霧
清華往事在國人口中有時像個「傳奇」。尤其在近年來「民國熱」「名人熱」的影響下,校史上的人物、故事真真假假,在坊間輾轉流傳。《老照片》一書以扎實的史料和細密的考辨澄清了不少誤傳。比如,清華100多年發展史上,1911-1928年為「清華學堂、清華學校時期」,這個階段有時被誤認為是「中學」,實際上並非如此。清華開辦初衷為「留美預備」,進行的是完整的中學教育加大學一二年級,正如吳景超指出的,當時從清華畢業赴美的學生,文科可插班大三或大四,實科則插大二或大一。
書中《關於「破格」》一篇尤值得稱道。作者先舉出徐士瑚、張民覺、錢鍾書、吳晗被「破格」錄取的例子,這些「美談佳話」有的源自個人回憶,有的來自新聞報道,繼而以1925-1933年清華錄取標準為依據,指出這幾個人進入清華其實都符合當年招生要求,均為正常錄取,談不上「破格」。比如,1925年清華學校大學部錄取分數線是各科總平均47分,且不考慮單科成績,而徐士瑚平均成績68分,符合標準。錢鍾書考入清華的1929年,錄取要求是國文英文數學三門平均不低於40分,且國文和英文不低於45分、數學不低於5分,按照坊間流傳的說法,錢鍾書數學是15分,自然也已達線。至於吳晗,是以插班生身份入學的,而插班考試不考數學,因此也屬於正常錄取。作者由此發出感慨「清華歷史上人才輩出,主要不是『破格』,而正是堅持『守格』的結果」。誠哉斯言。
打撈飄散的記憶
歷史與記憶糾纏不清,而史學的根本任務是求真,這意味着寫史者必須對記憶進行確認或修訂。《老照片》中對清華校史上不為人熟悉的內容的展現,構成了一大看點。比如,作者以《歷史上的農業學系》《農事講習所》和《1934-1937年的清華大學農業研究所》三篇文章,對清華大學的農學研究作了比較詳細的考證。1926年4月下旬,清華決議成立農業學系,「專門造就開墾人才」,主持者為畢業於美國康奈爾大學的畜牧獸醫學家虞振鏞。清華的農學研究注重理論與實踐相結合,創辦了北京模範奶牛場、試驗農場等。1928年,農業學系還和燕京大學、香山慈幼院、華洋義賑會合作,組建了北京農事講習所。講習所設在北京西郊,接近燕京大學東側,直接吸收農村子弟入學,幫助他們用較短時間學會農業實用知識,再回農村推動振興農業。在開學典禮上,馮友蘭代表清華大學講話,勉勵同學們打破舊的觀念,將來回到鄉間去,做一個有知識的農民。1930年3月12日,講習所改名為新農農業學校,取義革新農業、造就新農民。後來,農業學系和農事講習所雖然結束了,但清華的農業研究和教育仍在繼續,1934年8月,成立了農業研究所,下設蟲害、病害兩個組。抗戰期間,清華與北大、南開組建西南聯大,農業研究所也隨之南遷。抗戰勝利後,又發展為清華大學農學院,為我國農業研究與人才培養作出了巨大貢獻。
清華師生的事跡考證,是本書的又一看點。作者爬梳校史資料,打撈出不少鮮為人知的往事,專門挖掘了李大釗、陳毅、聶耳等人與清華的關係,還以專文介紹了多名為國捐軀的清華人。比如,1920級校友楊光泩,曾任中國駐菲律賓馬尼拉總領事,在菲律賓廣為宣傳中國抗日事跡,積極為廣大華僑爭取利益。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後,駐菲美軍遠東軍司令麥克阿瑟撤退時,在自己專機上給楊光泩預留了座位,但他表示:身為外交官,未奉命令,絕不擅離職守。1942年4月17日下午1時30分左右,不幸被日寇殺害。1923級校友齊學啟,抗戰期間隨緬甸遠征軍作戰,中彈被俘後,堅貞不屈,痛斥漢奸,彌留之際,300多名盟軍戰俘為他祈禱,被譽為「現代文天祥」。
再如,曾任桂林、上海《大公報》總編輯的著名新聞人徐鑄成,一般都知道他曾求學於北京師範大學。其實,他和清華也有一段學緣。1926年,他以徐錫華之名考入清華大學大學部政治學系,頓時被清華的環境所吸引,「彷彿劉阮上天台」。他抓緊這一學習機會,對楊樹達、溫德、馬約翰等清華名師留下深刻印象,而且「每晚常喜鑽入書庫,翻閱大英百科全書及自創刊號起之《東方雜誌》等,必至閉館鈴響,始猛然驚覺,匆匆離館」。雖然徐鑄成在清華讀書不到一年就離開了,但「以後對她還很眷戀,關心她的一動一靜」。我想,徐鑄成的話代表了廣大清華人的心聲,而他們對母校的關注,又寄託着深沉的民族和文化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