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什錦/消閒助興品茶食\吳捷

  圖:茶食搭配有講究。 資料圖片
  圖:茶食搭配有講究。 資料圖片

  飲茶,清茶就好。周作人所謂的瓦屋紙窗,素瓷綠茶,得半日之閒,抵十年塵夢。佐茶的茶食不同於茶點:廣式早茶「一盅兩件」,英國下午茶的三文治之屬,意在果腹,茶反而成了配角。日本茶會時的懷石料理,最初「一汁三菜」,是為在正式飲茶前簡單「墊巴墊巴」,免得茶入空腹引發不適;近年踵事增華,無復本意。真正的茶食像相聲中的「捧哏」,應有陪襯、助興的性質,其形、色、香、味皆可消閒提神,茶仍是主角,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茶食拱之。

  如此嚴格意義上的茶食,在中國大略以甜、鹹二味平分秋色。甜口茶食,以傳統江浙點心、糖果擅場。蘇州、湖州、杭州一帶,水汊交錯,湖泊星羅,傳統的魚米之鄉,精於飲饌。甜,源於糖、蜜。香,來自桂花和豬油,松子、芝麻、核桃等果仁、種子。白米、糯米,自帶淡淡甘芳。高陽,杭州人,所著歷史小說如《胡雪巖》等常提到江南茶食:湖州「諸老大」的芝麻酥糖,杭州的桂花或棗泥豬油麻酥糖、松子黑棗餅、桂花百果糕、沙核桃糖。周作人在《南北的點心》一文中列舉了許多他童年在紹興就熟悉的茶食:糖類的麻片糖、寸金糖,片類的雲片糕、椒桃片,軟糕類的松子糕、棗糕、蜜仁糕,以及纏類如松仁纏、核桃纏。「纏」,漢字擬音,亦作「佔」或「蘸」,熟果仁淋上融化的白糖和飴糖而成。江南氣候溫潤,過去這類茶食是要收在石灰罎子裏防潮的。

  錢鍾書,無錫人。《圍城》寫方鴻漸的周姓未婚妻早逝,鴻漸海歸後仍很受周家照顧。差點成為鴻漸岳母的周太太見他與蘇文紈纏夾不清,怒道:「不靠我們周家的栽培,什麼酥小姐、糖小姐會看中他!」她並不知唐小姐確有其人,且是鴻漸單相思的佳人,只因芝麻酥糖在江南極為常見,說「酥」順帶說了「糖」。「信口胡扯而偏能一語道破,天下未卜先知的預言家都是這樣的。」芝麻酥糖一類的茶食,配任何茶都好。滿口香甜,轉而飲一口茶,彷彿甜澀苦香聚合出新維度,由此蕩漾出恬然的心境,宜與親友共享,良談落落,雅緻飄飄。

  鹹味的茶食以豆類和豆製品為主,取其脆勁或嚼頭。江浙一帶四季都能買到烘青豆。未成熟的青毛豆,以鹽、糖、八角煮之,大火收汁後烘乾,清香、鹹鮮、軟韌。北京「稻香村」曾售賣熏青豆,是毛豆略加鹽、茴香,煮熟晾乾,也很有嚼勁。汪曾祺寫過江陰的粉鹽豆:黃豆泡發,以鹽炒,齧而成粉,以是得名。中學時代,他吃粉鹽豆,讀辛棄疾、李清照的詞,就消磨掉整個周日。蠶豆做的五香豆,蘇南、上海常見,很耐嚼。油炸的蘭花豆鬆鬆脆脆,連帶着耳朵都享受了美味。重慶的怪味胡豆,鹹、甜、麻、辣、香,滋味濃郁多變,助淡茶之清,解濃茶之釅,味蕾上打翻七彩的調色盤。

  不過,眾所周知,黃豆、蠶豆之類不可多食,否則後患無窮。化黃豆為豆腐乾,做得比普通豆腐乾還要密實緊致,是茶食雋品。汪曾祺小說《茶乾》寫連萬順文火煨煮豆腐,加上好醬油。「這種茶乾外皮是深紫黑色的,掰開了,裏面是淺褐色。很結實,嚼起來很有咬勁,越嚼越香,是佐茶的妙品,所以叫做『茶乾』。」他還寫過蘇州小豆腐乾,用醬油、糖、冬菇煮後晾得半乾。「從蘇州上車,買兩包小豆腐乾,可以一直嚼到鄭州。」據父母說,我初次途經蘇州時不到兩歲,貪吃蘇州豆腐乾,不斷索要,被拒絕後號啕大哭。當時父母想必各自一臉黑線,忙不迭向周圍旅客道歉。大學時代,隨長輩赴蘇州木瀆鎮為祖母掃墓。下山後去市區,在「朱鴻興」吃碗麵,到觀前街逛逛「陸稿薦」,再走進「采芝齋」,那裏有我喜歡的松仁糉子糖和甜中透鹹的蜜汁豆腐乾。

  鹽漬的梅、杏、橄欖、金橘等也可配茶,回味雋永。飲一口茶,拈一粒鹽津話梅,默默咀嚼品味,適合「對窮跡而孤興,仰寥廓而莫承」的獨處時光。此時鈎沉稽古,凝神運思,揮翰墨以奮藻,往往有得。好茶是第一生產力,輔以耐嚼耐品的茶食,如虎添翼。

  日本的「お茶果子」種類繁多,設色素雅,造型別致,適合遠觀,真不忍咬一口。幾年前,去日本朋友家飲抹茶,食「落雁」。「落雁」是含水分很少的「乾果子」之一種,米粉、糖漿製成長方形小塊,其味淡甘,其色素白,與清苦的茶味和鮮綠的茶色很搭配。較濃的茶一般輔以羊羹、櫻餅之類「生果子」。歐美甜食多含奶油,美國甜食高糖高脂,餐後常與紅茶或咖啡同進,成為飯食的一部分而非茶食了。有人吃完八盎司的牛排之後,還能用茶或咖啡沖落一塊比牛排還大的蘋果派,令我感佩無已。

  曾攜蛋糕去一位獨居退休同事家,給她七十歲生日一個驚喜。歲聿其暮,我們坐在窗邊聊天,看落日熔金,看暝色四合,終於滿天星斗。她沏了立頓紅茶,我們分食生日蛋糕。不出所料,蛋糕甜得教人失魂落魄,但茶之澀能去除一些油膩的口感,茶之苦與蛋糕的死甜交相輝映,其結果就是越吃越多。我對美國甜點一直敬而遠之,但我嘗過的最可口的蛋糕和紅茶,都無法與那一天的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