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溥儀的另類「皇宮」 (下)
◆ 斯 雄
偽滿皇宮算是中國保存比較完整的宮廷遺址之一。我問博物院的金牌講解王漫:「來參觀的遊客,最感興趣的是哪些地方?」
「當然是生活區,比如緝熙樓、同德殿。大家對皇帝、皇后的生活起居、梳妝打扮甚至娛樂方式都很感興趣,覺得稀奇。」
溥儀其實是比較西化和洋派的。為了盡量滿足溥儀在生活上的享受,偽滿皇宮裏不僅建有網球場、高爾夫球場、跑馬場、枱球間、游泳池,還闢有專門的鋼琴間、電影放映廳等。
「帝室御用掛?」參觀的時候,設在勤民樓承光門東側南房一間辦公室古怪的名稱,再次勾起我的好奇心。
王漫告訴我,帝室御用掛的全稱是「滿洲國帝室御用掛」,是個官職,由日本的「皇室御用掛」演變而來。「御用掛」是日語名詞,「御用」是「事情」的敬語,指皇帝的事情,「掛」是「從事、辦理」的意思,帝室御用掛相當於「內廷行走」或「皇室秘書」。不過,「滿洲國帝室御用掛」可不是用來伺候皇帝的,而是關東軍為監視、控制、操縱溥儀而設立的,即使是溥儀會客時,也必須由「帝室御用掛」在旁「侍應」,實質是監督。
現存的偽滿皇宮,只是溥儀臨時宮廷所在地。在當年擬定「滿洲國國都」規劃中,新皇宮是重要的組成部分,1935年7月起,關東軍成立了宮廷營造籌備委員會,計劃用8年時間,預算1,400萬元建成新宮廷。宮址選在杏花村的順天廣場,南北約1,200米,東西約4,500米,全面積51.2公頃,於1938年11月年舉行「御造營開工典禮」。新皇宮地基剛剛打好,1941年因太平洋戰爭爆發而被迫停建。新中國成立後,在「新皇宮舊址」上建成長春地質學院的教學大樓地質宮,使用至今。
「半個長春市,一部淪陷史」。城市的建築,記載着城市的歷史,長春城市建築中,最富特色的無疑是偽滿時期的歷史遺存。長春建城只有200多年歷史,但具有文物性質的偽滿建築遺存相當豐富。如今,偽滿皇宮舊址、偽滿「國務院」舊址、關東軍司令部舊址、偽滿「中央銀行」舊址等9處,已是吉林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關東軍憲兵司令部舊址、偽滿「外交部」舊址、偽滿「軍事部」舊址等37處,是長春市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加上還有為數眾多沒有被納入文保單位的,數量多且成規模,又都帶有唯一性,足以構成長春獨特的城市風貌和人文風景。
第一次去參觀,一下車,看到院門口豎掛着的「偽滿皇宮博物院」牌子,就被那個「偽」字給驚到了,感覺怪怪的。
「偽」字的本意,是指「不合法的;竊取政權、不為人民所擁護的」。日本在中國東北扶持的「滿洲國」,是個地地道道的傀儡政權,日本戰敗之後隨之灰飛煙滅,回過頭來看其本質,就更加明瞭了。當年在「滿洲國」前冠之以「偽」,倒也恰如其分。
90多年過去了,就其歷史和遺蹟做對外宣傳和展示,是否還有必要刻意加上「偽」字?我專門請教了偽滿皇宮博物院院長王志強先生。
王院長的第一反應表現得似乎也很無奈:我這個博物院院長就常常被調侃是「偽院長」,挺尷尬的。2018年,去俄羅斯莫斯科參加國際二戰博物館聯盟會議,一位俄羅斯學者疑惑地問我:你們博物館是假的嗎?皇宮是假的嗎?
他說,從命名角度看,一個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家一級博物館,還是首批國家AAAAA級旅遊風景區,其名稱仍被冠以「偽」字,現在看來應該是獨此一家,確實值得商榷。在國際交往涉及語言翻譯的時候,「偽」字常被翻譯成傀儡或者假的,容易造成理解上的困惑,給交流帶來困難。更糟糕的是,官方對外宣傳推廣,或者旅遊團隊選擇參觀景點,往往就因為這個「偽」字而望而生畏,自覺不自覺地選擇捨棄這一在當地最有標誌性的旅遊景點。
「如果一定要改名稱,你覺得叫啥好?」
「如果改稱『溥儀宮廷舊址』,可能更合適一些。名稱客觀描述,展陳真實生動,體現歷史自信,也能給博物館樹立客觀公允平等的公共文化機構形象。」
長春那些帶着中華民族恥辱印記、保留至今的偽滿建築舊址,其實是一道風景,既有文物價值,又是很好的旅遊資源。如何讓它們更好地為當下經濟社會發展服務,看來還有改善和提升的空間。
銘記歷史,同時正視歷史,從來都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一旦觸及多災多難的中國近現代史,總會有不少難以言說的苦衷,而且常常變得異常敏感而無解。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歲月卻是醫治傷痛的一劑良藥。很多事情,當初大多言之鑿鑿,卻又莫衷一是,讓人雲山霧罩、真偽難辨,但時間會讓一切最終都現出原形。當年可以咬牙切齒,表達足夠的憤恨和悲憤,但情緒不能總定格在某一個層面。滄海桑田,理性而冷靜的反思,才是成熟與自信的表現,也更有助於警示世人,比如反省戰爭、宣導和平。
無論叫「偽滿皇宮」還是「溥儀宮廷」,不過只是一座另類「皇宮」的稱謂罷了。作為一個外鄉人,如果去吉林、去長春,不去實地觸摸那段曾經喧鬧又不堪的歷史,終歸會是個缺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