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泰山澗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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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登梧桐山，就對「泰山澗」這個地名好奇。想當然地以為，梧桐山主峰大梧桐號稱鵬城第一峰，這條登頂大梧桐的山澗步道以泰山命名，是借泰山五嶽之尊言梧桐山之巍峨，取「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意。
陰差陽錯，來深圳一年多，已五上梧桐山了，都未能取道泰山澗。當然，也存一份好東西需慢慢品賞的心思，去與不去，泰山澗就在那裏，與其匆匆地去，不如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時逢10月底，霜降立冬之間，南國最宜戶外運動，立秋登山群再約梧桐山，終於選擇了泰山澗。
行前，專門就泰山澗名字的出處，請教了梧桐山管理處葉麗敏副主任。結果大出所料，泰山澗主要得名於客家話，在客家話裏「大」同「太」，大山澗讀作太山澗，取其諧音泰山澗。換句話說，泰山澗是大山溝的雅稱。此泰山非彼泰山，「小魯」、「小天下」之類，不過是我自己的附會罷了。但不得不說，從泰山澗登頂梧桐山，確有一種出幽深而凌雲霄之感。況且單以名字論，泰山澗比之大山溝，肯定會讓人對這條溪谷產生更多的想像空間。
泰山澗發源於大梧桐，匯聚14條小溪，全長4,000餘米，是梧桐山最長山澗。沿澗溯溪而上，是一條百年古道。道路經多次整修，土坡與石級相間，蜿蜒曲折，時而小橋流水，時而怪石嶙峋，時而草深林密，時而盤根錯節。有些路段十分陡峭，需要小心翼翼攀爬。所幸沿途溪流淙淙，不時可見飛瀑高懸，分散了身體的勞累感。不知不覺兩三個小時就過去了，待登上大梧桐，山風吹拂，一覽眾山小，才覺得這次登山的感覺很奇特，頗值得回味。
整體上看，泰山澗爬升態勢明顯，但入口處比較平緩，曲徑通幽，藤蔓纏綿，蟲鳴起伏，有如世外桃源。兩座小橋施施然而來，橋下溪水輕盈地流淌。形態各異的石頭讓流水或凸起，或凹陷，或跳躍成瀑，或消失不見，生動而喜性。幾個小孩在爸爸媽媽陪同下，盡情玩水嬉戲……
我們且行且看，且看且聊，一路來到大瀑布觀景台。由此上行至葫蘆口，是一段極陡峭的山路，須手腳並用。不過，如練飛瀑從天而降，飛花濺玉，絕色相伴，並不覺攀登之苦。這時，來了一位72歲的老太太，竟然嫌我們走得太慢，超過我們向前去了。簡單跟她聊了幾句，她說自己55歲退休後才開始爬山，現在成了生活的主要內容，幾天不爬就渾身不自在。
過了葫蘆口，升勢稍緩，至鳳鳴泉，沿途並無大瀑布，卻有輕靈的小瀑布或潺潺小溪流，別有韻味。山坡上蒼勁的老樹根呈網狀分布，有的發散，有的纏繞，破土穿岩，蔚為壯觀。行走其上，但見每節樹根都死死咬住下面的泥土和岩石，凹凸，隆陷，曲張，彷彿每寸生長都經歷了各種阻礙和磨難，滄桑感撲面而來。
走過這段老樹虯根編織的古道，離山頂就不遠了。繼續前行，基本上是修葺整齊的台階。行至此處，體能已是強弩之末，但視野豁然開朗，近瞰深圳，遠眺香港，飽覽山水連城勝景，渾不覺累。待得登頂，環顧四周，清爽的秋風拂過，大好風光從腳下向遠方延展，頓入山高人為峰之境，身心大快，酣暢淋漓。
看來，只要寄情山水，意隨景遷，心無雜念，每一段路都可以覺出它的好來。《論語》有「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之說，泰山澗步道山水相依，智仁雙修，動靜皆宜，當不負「深圳最有魅力登山徑」之譽。
登山之趣，固然在登頂，卻不止於登頂。泰山澗之行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上山的過程比結果更重要。途中善加體會，與山水形成互動，妙趣橫生。否則，一次登頂足矣，何來反覆攀援？哲人所謂「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大抵如是。
山水之樂在於景，也不全在景；在於人，也不全在人。每一曲高山流水，都是人與景的協奏。正如蘇東坡的《琴詩》：「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亦如韋應物的《聽嘉陵江水聲寄深上人》：「水性自雲靜，石中本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這其實已觸及美學的根本問題：藝術創造中主客體的關係。同時又是一個哲學問題：世間一切無非因緣和合而成，事物與事物之間只是發生了特定的聯繫，才有特別的存在。
由此想到兩次去峨眉山的經歷：一次走傳統路線，步行往返，花了兩天時間；一次坐纜車直達金頂遊覽，再坐纜車返回，整個行程大約兩個小時。事隔多年，第一次的印象仍然十分清晰：天梯，佛光，日出日落，濃郁的植被，頑皮的猴子，清澈的溪水……無需刻意回憶，便栩栩如生地呈現在眼前。第二次的印象彷彿毛玻璃擋住的窗外，景物輪廓猶在，卻一片模糊。
都知道，李太白「飛流直下三千尺」何其奔放，杜少陵「會當凌絕頂」何其豪邁。可領略此等奔放與豪邁，畢竟是難得的人生體驗。我們日常所見，大多是亂石叢中，虯根嶙峋，破岩入土以得生機；高峽深處，溪流宛轉，鳥語花香以娛閒情。山不辭壘土，海不擇細流，萬事萬物，相互成全。達及世道人情，則有「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之論。這與其說是修齊治平的情懷，不如說是歷盡千帆的通透。胡思亂想，得小詩一首記之：
千尋飛瀑雲天落 百態虯根亂石藏
鵬頂凌霄肩日月 泰山入澗著陰陽
不辭嶺上風光好 猶念溪間韻味長
一葉一花皆是景 人生處處鳳朝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