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觀察/巴西如何跨越「中等收入陷阱」\上海金融與發展實驗室特聘研究員 鄧 宇

  圖:巴西經濟近年依賴能源和糧食等出口獲得較大的貿易順差。
  圖:巴西經濟近年依賴能源和糧食等出口獲得較大的貿易順差。

  作為南美洲第一大國,巴西國土面積大、人口數量多,擁有十分豐富的能源和糧食資源,經濟基礎相對較好。但自21世紀初以來,巴西經濟轉型遭遇挫折,增長不穩定、發展不均衡,人均國民收入長期徘徊在中等收入國家行列。因此,有必要對巴西經濟轉型的內外部環境、條件和資源進行綜合分析,探討背後真實的邏輯,對其他新興市場國家也有所借鑒。

  既要學習巴西在過去推動工業化、促進經濟轉型,以及驅動全球化發展的重要經驗,更要汲取巴西在經濟轉型過程中陷入發展困境的深刻教訓。當前國際秩序加速變遷,世界格局發生重大變化,巴西作為全球化的主要成員,也是全球化的積極參與者和實踐者。倘若未來有效解決經濟轉型的改革問題、扭轉發展頹勢、重新發掘增長潛力優勢,仍有希望跨過「中等收入陷阱」。

  一、經濟危機的歷史經驗

  巴西曾經一度被稱為最具發展潛力的新興經濟體,主要得益於巴西得天獨厚的資源稟賦,龐大的國土面積和較大的人口基數,從而成為南美洲發展最快、最發達的國家。作為後發國家,巴西同樣也經歷了從殖民時代到獨立的歷史進程。統計顯示,1980年巴西國內生產總值(GDP)實際同比增速達到了9.2%,1984年到1987年平均GDP實際同比增速超過了6%,被視為經濟增長的「奇跡」。

  可是好景不常,巴西在1980年中後期受到美國新自由主義思潮影響,政府實行放鬆監管、全面開放、利率和匯率市場化等自由化政策,短期內引進了大量外資,埋下了潛在危機的隱患。1990年後巴西的財政狀況持續惡化,財政赤字不斷擴大,外債規模也在大幅增加。外債過高成為了巴西經濟轉型的主要「絆腳石」,國際收支長期失衡,政府償債能力下降。

  從經濟增長曲線來看,巴西的經濟波動區間較大,表明其經濟發展並不穩定,除了受到國內政局影響外,對外依存度偏高也是主因。數據顯示,巴西的貿易額佔GDP比重從1960年的12.62%增加到了2021年的39.18%。近年來,巴西出口優勢擴大,2021年的出口額超過了2800億美元,主要原因是受益於全球大宗商品價格上漲,巴西傳統的石油、糧食、農產品等主要大宗商品出口大幅增加;同期進口也從2016年的1452.5億美元,增加到了2021年的2346.9億美元。雖然巴西依賴能源和糧食等出口獲得較大的貿易順差,但在外部形勢急劇變化時期,這種優勢可能無法持續。

  從巴西的經濟轉型歷史經驗來看,主要可以總結為三點:一是政局穩定對經濟轉型具有重要意義。巴西歷經多次政治改革,但並不徹底,政黨政治競爭激烈,導致政局持續動盪。二是經濟內生性增長不足。巴西的經濟結構有自身優勢,但後期的製造業轉型升級滯後,未能夯實內生性增長動能,外部依存度仍偏高。三是經濟政策獨立性不夠。1980年代巴西的經濟達到一個頂峰,但隨之而來的是經濟自由化政策,導致財政與貨幣政策混亂,最終釀成經濟危機。

  二、經濟轉型的主要挑戰

  其一,外部不確定性增加,債務風險上升。當前,大國博弈加劇,地緣政治局勢持續動盪,能源、糧食、農產品等大宗價格攀升,全球市場遭遇美聯儲激進加息挑戰。統計顯示,至2021年10月,巴西廣義消費者價格指數升至10%以上,且連續十個月保持在雙位數以上。為應對高通脹,巴西實施了十二輪加息,目前的央行基準利率維持在13.75%,高利率造成國內融資成本急劇上升。

  其二,政治體制複雜,內部分歧較大。由於歷史遺留問題,巴西的政治體制改革並不徹底。1980年代以前,巴西實行軍人政府統治,這一時期軍人政府統治相對穩定,經濟政策取得成效,但與全球化發展潮流不相符合,逐漸暴露出後發劣勢。1980年代中期開始,巴西逐漸推行民主改革,開啟了再民主化進程,轉而實行聯盟總統制,但多黨執政聯盟的政治體制設計為後來的局勢動盪埋下伏筆。雖然此次巴西左翼政黨取得總統選舉勝利,但得票率並不高,而巴西在野黨早前取得了參眾兩院和地方選舉重大勝利,未來巴西要推動改革還將面臨較大掣肘。

  其三,經濟產業轉型較慢,科技創新不足。巴西依靠豐厚的能源資源與早期的工業基礎建立了工業體系。然而,巴西的經濟增長依靠能源資源出口,極易受到外部環境影響,致使國際收支長期失衡,外債規模擴大。又因為受制於國內政局震蕩,外資投入並不穩定,而且巴西財政預算受限,主要製造業產業投資下降,轉型升級偏慢,科技產業投入較少。統計顯示,巴西的製造業增加值佔GDP的比重從1984年高峰期的34.3%下降到2021年的9.7%左右,處於歷史最低位。

  其四,社會發展失衡,貧富差距擴大。巴西東南沿海地帶條件優渥,因而工業製造業、教育醫療等資源也主要集中在里約熱內盧、聖保羅、巴西利亞等主要城市,其他地區發展滯後,缺乏政策、資金和資源支持。巴西也被認為是貧富差距最大的發展中國家,2020年巴西的基尼系數超過了0.6,遠超國際公認的警戒線。同時,巴西國內通脹問題較為嚴重,2010年至2021年巴西的年均通脹率達5.8%以上,過去十二個月的累計通脹率超過7%。

  三、未來發展的重要機遇

  目前,巴西的經濟總量規模達1.6萬億美元,人均GDP超過8000美元,總體上國家的發展實力較強,而且在過去數十年積累了非常深厚的工業基礎,擁有比較完善的工業生產體系,製造業相對發達,而且在能源資源上具備競爭優勢。近年來,巴西加大了對工業製造業的支持力度,除了持續鞏固傳統的航空製造工業外,還加大了可再生能源投資。據預計,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將解決巴西近80%的電力供應。同時,巴西早在2007年就制定了半導體和顯示器工業科技發展支持計劃,該計劃將延長至2026年,主要為半導體電子設備行業提供稅收優惠。這些有利的政策扶持為巴西經濟增長提供新動能。

  在經歷了數年的局勢動盪後,新上任的巴西政府預計將逐漸回歸經濟發展主線,通過新一輪的改革舉措釋放增長潛力,重新獲得民意支持。根據觀察,盧拉總統在過去任內積攢了豐富的改革成果,在國內擁有較強號召力,新一屆任期將有望凝聚共識,聚焦提升國家實力,並着力改善民生。

  過去二十年,巴西全方位融入全球化進程,加快了經濟轉型步伐,通過擴大開放抓住全球化發展機遇,在世界格局中佔有一席之地,並同中國、東盟開展務實合作,拓展了外部發展空間。早在1991年,巴西就主動聯合阿根廷、烏拉圭和巴拉圭建立南方共同市場,此後將智利、秘魯、哥倫比亞等納入其中,目前已經發展成為拉美地區舉足輕重的區域性經濟合作組織。巴西在眾多國際與區域組織擁有廣泛影響力,將為經濟轉型、國際經貿合作和高水平開放創造有利條件。

  四、前景展望

  近年來,巴西政局始終不穩定,政權更迭過快,致使經濟轉型屢屢受阻,呈現低增長、高通脹、國際收支長期失衡等特徵。展望未來,巴西經濟轉型仍具備比較廣闊的發展前景。從國內外兩個層面來看:

  國際方面,巴西作為堅持多邊主義和支持全球化的積極力量,將在未來世界格局演變中扮演重要角色。盧拉總統一貫主張融入全球化、加快推動區域自由貿易。巴西未來將在金磚國家合作(BRICS)組織、二十國集團(G20),以及南方共同市場等發揮自身的影響力,有助於提升自身國際地位,為經濟轉型創造有利的外部環境。

  國內方面,盧拉早前以改革派聞名,其任內主張改變新自由主義政策,強調經濟社會均衡發展,消除貧困,同時減少對外資的依賴。盧拉在接下來的任期內有望進一步延續過去成功的改革政策,重新凝聚國內共識,增強民眾信心,致力於解決高通脹、區域發展不均衡,以及貧富差距過大等突出問題,再次啟動經濟轉型進程。 (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