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漢字之美 美在倉頡

  付秀宏

  倉頡,也作蒼頡,漢字創始人。偉大的倉頡,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樣一個高古神奇的名字,到底背負着怎樣的靈感、怎樣的神思?倉頡造字,如同行雲水出,繪聲通幽之處無限葱蘢。這是一個個可以畫出闌珊詩意而富有深邃意境的奇妙符號,傳承了幾千年依然歷久彌新。

  默寫「倉頡」這兩個字,一字復一字,一遍復一遍,恍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神靈出現,萬事萬物,清心悅目,成為風雅頌的韻致,漢文化的秀姿猶如薄紗輕掩的曼妙女子——偶被清風掀動一角,露出了絕世容顏;低吟「倉頡」這兩個音,一聲又一聲,一波又一波,宛似群鳥足跡從雪面上輕輕履過,萬花含苞傾情綻放,慢慢寫就唐詩宋詞的密境,漢文的行程如同延綿不息的疊加蒙太奇……

  倉頡真是一個讓人激動不已、涕淚交加的名字。只有披覽過眾多漢文經典,領受過奇異的漢字怎樣從詩經、楚辭,或唐詩、宋詞中排疊而出,或小說或新詩或散文的佳構美篇怎樣浸潤心靈,才能領略倉頡的神思恰若摘月采風的神女在世。她倚樹傍水,披星戴月,一路繁花,一脈相承,輕移蓮步,款擺裙角,說輕柔,談激越,論脫俗,寫寧靜,莞爾、回眸、頓悟、低首、絞眉、凝思、清唱,深邃處裊裊,細雨間濛濛……這正是倉頡靈感的無盡魅力之所在。

  倉頡創設的漢字,從現實和實踐中來,再回到現實和實踐中去。從象形到會意,從方塊字的影像交疊到產生新的意義,不斷創新,又保持相對穩定。譬如,從兩個象形字併成一個會意字,是另一層次的提升,但寓意又有不同,其形還是那兩個字,其意有更有替,真是宗變有度。漢文就是這樣,不斷用智慧造就人生,人生又創製出新的漢字,影響一代又一代中國人。賦予我們血肉之軀的是父母,賦予我們知識力量的就是倉頡。漢字轉述科學技能,藉以使我們豐衣足食;漢字展現如詩如畫,產生無窮無盡的想像,以致讓人心智安詳、精神完足。倉頡的發明,讓雙手召喚神諭,讓心靈為之震撼。

  二口「呂」、三口「品」、四口「器」、三石「磊」、二山「出」、二人「從」、三人「眾」、二木「林」、三木「森」、二火「炎」、三金「鑫」,這一個個奇異的字字合成,都會讓人含笑適意。漢字在「象形」「擬聲」之外,還有「指事」、「轉注」、「假借」等等。「耳」字靠着「門」,就是「聞」,是聽之行,也是嗅之舉;一條狗(犬)加一張口,是狗叫(吠);一張口加一隻鳥,便是「鳴」;一把刀加一顆心,就是「忍」。倉頡把生活影像一次次捕捉,一個個影像化,成為思想意念敘述的方塊結晶。「好」字,用「女」、「子」兩字組成,曼妙天成,還包含有妻有子的圓滿。「喜」字造得更妙,不但上(尚)為士人,而且在下面——家中可以與心愛之人口對口親熱。

  「錢」是國家的命根子,倉頡認為須嚴加看護,要手持兵器看守,對搶劫之人定要殺頭。所以,倉頡在錢字右邊造了兩個「戈」字。對「利」和「名」兩個字,他意指成熟了的禾苗須用刀去割;為保護禾苗,防他人偷竊,須手持銅刀悉心看護。對於「名」字,倉頡認為一個人奮鬥一生,待出成果時已年老體弱、夕陽西下,要保持晚節,一定記住「禍從口出」。所以,倉頡把「夕」和「口」字連在了一起。所謂「名揚四海」「名聲大振」「名不虛傳」「名利雙收」「臭名遠揚」「名不副實」,都是因了一個「名」字。

  如此識來讀來,倉頡所造的何止於字?傳說倉頡有四隻眼睛,通天察地,遍識人心,徹肺通腑,所以能看見造化之渾然,洞見萬物之區別;他眼見現實萬物之運行,還能虛化勾勒想像之世界。倉頡用非凡的天才聯結思緒瀰漫,以從容的神態點化事物關係,憑真摯的情感詮釋心音的波瀾,探宇宙的規律概括抽象法則,這種種神奇——使許多漢字之意變成兩個詞甚至好幾個詞,甚或以一當十。漢字不僅是字,字可變詞,而且能意會成句子,甚至邁向詞句篇章,從而歸依天地萬物那種原始親密性。倉頡造字使「造化不能藏其密」、「故天雨粟」;倉頡創字使「靈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

  漢魏質樸,唐詩盛大,宋詩新雅。其實最本源的是漢字發明,都該向倉頡致敬。倉頡造漢字「東」(東)時,也許是他釋讀為太陽——纏繞、浮凸於樹的枝條中間,這使得這個字——徑直變成了一首優美的詩。倉頡造漢字「紅」(紅)時,也許是他將玫瑰、櫻桃、鐵銹甚至火烈鳥併在一起,最終濃縮成一種顏色。天下什麼東西有個夠(够)呢?倉頡苦思冥想而不得,去請教黃帝。黃帝說:「金木水火土,再多都不嫌夠,唯有多餘的是說話,哪怕惡語半句出口就夠人嗆!」倉頡一聽恍然大悟,「够(夠)」字才出世了。

  倉頡造字之難,讓人想起中國古代詩人的煉字。陶淵明「悠然見南山」之「見」字,王安石「春風又綠江南岸」之「綠」字,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鬚,真是「字」不驚人死不休。《說文解字》載:「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西晉書法家衛恒在《四體書勢》中曰:「昔在黃帝,創製造物。有沮誦、倉頡者,始作書契以代結繩,蓋睹鳥跡以興思也。」黃帝作為中華民族人文初祖,倉頡有幸生活在那個時代,成為黃帝史官。沮誦與倉頡一同參與造字,但其貢獻與影響力遠沒有倉頡大。在漢代,倉頡就開始被神化,「四目神」就是人們對倉頡的崇拜象徵物。

  蒙昧心空之下,繁星遠望如塵。心智初開之時,怎樣清晰寫出日出日落,怎樣落筆花開花謝,怎樣錄下內心深埋着的愉悅與悲傷,又怎樣指認自己的恨和愛?是偉大的倉頡,從鳥獸之跡得到神啟,飛禽走獸,江河湖海,山川草木,花鳥魚蟲,一個個漢字逐漸成為現實的縮影,於是漢字不斷認領了宇宙萬物。沒有倉頡造字,就不會有蔚為大觀的甲骨文出世。雖倉頡造字不算太多,但正是他第一個用「依類象形」原理發明了象形字,其後有人按照「形聲相益」原理創製形聲字……漢字造字規律質樸而真實,間架結構美麗又從容,意象拼合優雅而深邃,這便產生了劃時代的意義。

  漢字之美,美在形體;漢字之美,美在風骨;漢字之美,美在精髓;漢字之美,美在真情;漢字之美,美在倉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