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遲桂花
◆ 青 絲
每天散步都會經過公園裏的桂花樹，雖然已過了花期，枝頭卻仍「苞也無一個」，今年賞遲桂花已是必然。郁達夫在小說《遲桂花》裏借書中人物之口讚美遲開的晚桂：「因為開得遲，所以日子也經得久。」桂花朝開暮落，圍繞着樹幹一圈鋪開的落花，跡似連珠，形如聚粒，尤其晚開的桂花，香氣酷烈且持久，更是風雅文人摹寫生活襯景的美妙對象。
桂花開放的時間早晚，與秋日的氣溫、濕度、日照狀況息息相關。豐子愷有一幅水墨小品《桂花蒸》：兩個赤膊男子手持蒲扇，對坐乘涼聊天。整個畫面沒有一樣東西與桂花相關，卻草蛇灰線，妙不可言。因為桂花是頗具個性的「冷感美人」，喜冷不喜熱，須先經過一段時間低溫天氣的鋪墊，枝頭才會逐漸孕育出細小的花苞。《桂花蒸》這幅畫是在表達悶熱如蒸的天氣很快就會過去，即將迎來桂花盛開的涼爽時節。
桂樹萌出花苞後，還須經過十天半月的冷風、濕氣、光照綜合作用，原本閉抑和靜止的花苞，完成了最後的冷香塑造，才能展現出其天然媚美之致。遲桂花因天冷得晚，花苞啟動陸陸續續，花期無形中被延長，形成了更為廣闊的涵泳回味的空間。
植物與人之間，常呈現出驚人的相似性。每次看到桂花，我總會想起綠珠。西晉權臣石崇的寵妾綠珠色藝雙全，引發趙王司馬倫嫉妒，要強奪走綠珠，兵臨金谷園樓下。石崇無法保護心愛的女人，對綠珠說，我因你獲罪。綠珠於是從樓上跳下，以死相殉，表明心志。後人嘆息綠珠的生命猶如從枝頭墜落的桂花般短暫，把她封為八月桂花之神。桂花的香氣自然飄逸，頗有「視同列如草芥」的超然意境，每個了解綠珠故事的人，相信都能透過桂花隱隱感知到這種傲世的人格力量的存在。
桂花也是一本無字書，可根據不同的需要，成為提升各種歷史故事「質感」的代言物。唐代詩人宋之問夜遊靈隱寺，目睹月夜下桂花綻放，香飄四散，寫詩「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稗史傳說這首詩得到了落髮避禍於靈隱寺的駱賓王的啟發。柳永的《望海潮》：「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相傳金主完顏亮聽了歌姬演唱這首曲子，對南方美景垂涎三尺，加劇了他侵吞南宋的野心……出現在眾多重要歷史事件裏的桂花，於不同的時間軸線上，均留下了自己的鮮明記號。
到今天，還像古人一樣不昧時節，賞桂又取其幽香做成桂花糕、釀桂花酒，吃桂花栗子羹的人，已越來越少了。然而，就像仰望星空並非只是一種故作文藝之舉，而是經過心理學證明的足以喚起人們內心道德情感的審美敘事，現代人也須偶爾抽出時間，去嘗試做一個「閒人」，聆聽桂花是怎樣從身邊飄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