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南頭古城:悠悠千載啟新帆(中)

◆嘉慶版《新安縣志》。 作者供圖
◆嘉慶版《新安縣志》。 作者供圖

  木 木

  今天的南頭古城,已成為深圳城中村改造的樣板項目,以文化創意產業聞名,吸引了無數前來打卡的遊客。當我走在古城修舊如舊的青石板路上,感受着這片土地的興衰往復,滄桑感油然而生。

  一座千年古城,何以淪落為城中村?我諮詢了深圳特區的一些早期建設者,也通過查閱《新安縣志》尋求答案。新安自萬曆元年立縣以來,修志比較頻繁,明清兩代各有三部。據年代最近的嘉慶縣志記載,新安縣有兩大突出特點:其一,廣東沿海州縣,皆抵海而止,惟新安一縣,內洋島嶼,下有居民,與他所不同。其二,全縣計有570多條本籍村,270多條客籍村,兩者佔比約2:1,客家文化迄今仍是深圳和香港地方文化的鮮明標識。

  這樣的縣域特徵,決定了南頭雖然建城歷史悠久,但內核始終是經略邊防及海上貿易。因此,南頭作為縣城,與內地縣城的明顯差別,是本土文化的積累不夠,隨政策和移民的變化而起伏漲落,缺乏穩定性和延續性。從萬曆朝到嘉慶朝短短250年間,竟六修縣志,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這種變化的烈度。

  新安縣的設立,是大明王朝主動開放海禁的產物。就在新安縣建縣同一年,兩艘滿載中國絲綢和瓷器的大帆船經馬尼拉駛往墨西哥,持續兩個多世紀的大帆船貿易時代拉開帷幕。兩年後,形成固定的「廣州—拉丁美洲航線」。自此,一條橫跨太平洋的「中國製造」出海之路,與傳統的橫跨印度洋抵達東非和歐洲的海上絲綢之路,一東一西,呈呼應之勢。

  南頭位於海上絲綢之路兩條主航線的交匯處,盡享天時地利,很快成為沿海行政中心、海防要塞、海上交通和對外貿易集散地,繁盛一時。商旅往來,人文薈萃,新安八景,氣象萬千。一座富甲嶺南、融會中西的大城,呼之欲出。

  可惜,好景不長。正當綿延數千年的海上絲綢之路在元明兩代達至巔峰時,歐洲列強開始進行全球性海上殖民擴張。地理大發現所伴生的大航海冒險活動,開啟了世界性海洋貿易新格局。西歐商人的海上擴張,改變了傳統海上絲綢之路的和平貿易主基調,商業活動常常伴隨非法貿易、戰爭硝煙和武裝搶劫。面對西方國家海盜般的殖民掠奪,中國封建王朝卻日益走向保守,長期閉關鎖國,導致以「鄭和七下西洋」為標誌的海上優勢喪失殆盡。

  內外形勢嚴峻而複雜,明王朝基於海防安全和經濟壓力的考慮,頻繁調整邊防和海洋政策,在開海與禁海之間不斷變更,朝野士人亦各持己見。尤其是明朝末年,短短十數年間,就經歷了天啟元年(1621年)開海、四年禁海、五年開海,崇禎元年(1628年)禁海、六年開海。海洋政策極不穩定,像南頭這樣的沿海城市首當其衝,發展難以持續。

  清朝初年,為了防止沿海居民接應鄭成功反清,邊防和海洋政策更是從所謂「寸板不許下海、片帆不許入口」的禁海發展到不顧一切後果的遷海。康熙元年,下令內遷50里;康熙四年,再遷30里。不願內遷者,格殺勿論。千千萬萬沿海居民深受其害,並殃及遠在南海諸島謀生的漁人和商賈,他們不得不放棄家園,或被迫內遷,或遠逃海外。南粵大地頃刻荒蕪一片,亡者載道,哀鴻遍野。

  因海而生的新安縣,頓失立錐之地。康熙五年(1666年)被撤銷建制,重新併入東莞縣。三年後,在當地士紳反覆上書游說下,新安縣得以復置,縣治仍在南頭,但再難回復當年盛況。

  滿清統治者企圖通過「夷其地,空其人」的遷海政策,毀房屋,斥耕種,把數萬公里沿海地帶變成無人區,以達到困死鄭成功的目的。事實表明,如此倒行逆施不過是馬背民族的一廂情願。鄭氏如蛟龍入海,影響力絲毫沒有減弱,還一舉收復被荷蘭殖民者長期盤據的台灣島,威振朝野,並對西方海洋大國搶佔我東南沿海的海盜行徑起到了一定阻遏作用。

  一方面,世界已進入海洋文明時代,國際格局面臨大洗牌。另一方面,出身遊牧民族的大清王朝正努力融入歷史悠久的華夏農耕文明。面對西方商船、兵船從海路紛至沓來,猛烈叩擊中國大門,天朝上下置若罔聞,甚至禁海遷界,畫地為牢,把有宋以來發達的海洋貿易生生扼殺。這不但違背天理人情,而且禁錮了整個國家的眼界和思維活力。當閉關鎖國難以為繼,國門在毫不設防下被迫打開,中華民族嘗盡了西方列強海權擴張的苦果。

  不過,雖然朝廷消極經略海疆,使海洋生態日漸衰落,但開海呼聲從未停止。民間海洋力量在曲折中頑強發展,中華民族的海洋基因克服海禁政策的反覆擠壓得以延續。更有意思的是,禁海把民間海外貿易逼成了走私,地方各級官府為了牟利,與駐軍、商幫形成合力,使私商貿易有了生存空間和成長土壤,華南反而成為中西貿易和文化交融之地。這種文化傳統歷數百年而不衰,下南洋代代相襲,形成獨具特色的海外華商社會和華商網絡,並為改革開放潮起珠江埋下了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