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石上盤龍遐思
胡賽標
粵東大埔戀墩村,我一直猜不透這個村名的含義。蜿蜒的小靖河從村中穿過。印象最深的是戀墩小學門口,有一棵幾百年的「石上盤龍」大榕樹。
南方多榕,福建尤多,而客家地區植榕成風。水口邊,道路旁,校園裏,一株株榕樹葳蕤成林,蓊蓊鬱鬱,恍若北方的槐樹,大多飽經風霜,髯鬚飄飄,化為樹精,被繫上紅綢帶,砌個神龕,當作客家的神靈供奉。但是,這棵「石上盤龍」,裸露着碩大的根鬚,曲莖虯枝,綠葉葱蘢,包裹着一塊粗礪的巨石,生長得潑辣,如一頭昂首吼天的大象。
這種形象確實罕見,人們讚嘆榕樹頑強的生命力,而我卻好奇它是怎樣長在一棵巨石上的?不知怎的,我想到了大埔農運的發源地「太寧」。那天,我跟着朋友達福的父親,沿着小溪澗三彎九轉,走入戀墩自然村塔坑,這個只有300多人、以編織「水缸燈」聞名的小山村,居然是太寧鄉蘇維埃政府駐地、閩西南軍政委員會交通站。石門坳古驛道,是清代連接粵閩二省的官道,青石漫漶,逶迤起伏,荒草叢生,雜樹掩映,二座涼亭均已傾圮,斷壁殘垣如失散的記憶。當年,交通員就是來往於這條古道,為紅軍游擊隊傳遞情報……至今,曹俊銘老人還保留着父親曹定賢參加游擊隊時寫的日記,讀着讀着,遠逝的氣息在四周瀰漫,鮮活的人物在神經細胞中浮現。戀墩村排樓壩,是古代閩粵二省商旅的必經之地,古街狹小悠長,店舖林立,繁華喧鬧,仍然活在耄耋老人的回憶之中。
1927年秋,周恩來、朱德率領的八一南昌起義部隊,在三河壩戰役中失利,繞道折回排樓壩,被秘密安排住在永泰昌煙絲店羅姓人家的店舖樓上。朱德在排樓壩具體的情形,已經很難查考了。但是,我小時常從叔婆的講古中,想像排樓壩的歷史蹤影。我的家鄉中川村人多地少,清末民初有200多位挑婦盤桓於下洋到大埔的崎嶇山道上,靠賺些微薄的工錢,維持一家生計。他們有不少人曾在排樓壩店舖裏住宿。
著名畫家胡一川先生曾在「回憶錄」中寫道:當我送父親到大埔,看到大埔因漲大水,水淹到二樓或三樓,家家有船,當水浸大街,用船代腳。店舖房子都很高,我就想外國的高房子也就是那麼樣,感到什麼都很神秘和新鮮有趣。看到大埔靠沙灘上的許多走潮州汕頭的船,都令我神往。當父親搬行李上船時,我立即變卦哭着要跟父親到南洋去,不願回中坑。父親和鄉親怎樣勸我都沒用,鬧得不可開交時,他們就把我抬起來送回大埔石和行才罷休。我垂頭喪氣地和其他送人的子弟到角蓮塘過夜。回到家裏,還看到母親哭腫的臉,心情一直平靜不下來,感到老天爺對窮人太不慈悲了……
角蓮塘距離排樓壩不過咫尺,可以想像當年的歷史細節。當年的時鐘一定走得很慢很慢,像遠方郵遞的書信;當年的陽光一定很冷很冷,有一種時光悠然的淳美。小靖河澄澈柔婉,溪光瀲灩。跨過「九渡木橋」,一座客家圍龍屋「義訓堂」赫然在目。它是大埔「太寧暴動」的指揮機關。當年,就是饒龍光、饒炳寰、饒壽田、張高友等一批知識分子,為了配合南昌起義部隊南下廣東,暴動而起,攻佔茶陽。
「義訓堂」是樓名,意思是「大義的垂訓」——道義的留傳教育。樓名是樓主精神追求的一個文化符號。取名「義訓堂」,表明樓主非常看重對子孫後代進行道義傳承、教育。義訓堂的五房先祖分別取名「恭、寬、信、敏、惠」,出自《論語·陽貨》: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可見,義訓堂五房先祖的命名,是非常有文化底蘊的,他們借用孔子所稱的五種美德來命名,寄寓了長輩對後輩為人處世的期望,也是對傳統文化的一種傳承、象徵與弘揚……
大埔素有「張半縣饒半城」之說,大埔饒氏在古代科甲連第,如明清二朝各有一對「父子進士」湧現出來。全國重點文物「父子進士」牌坊,至今仍巍峨矗立於大埔中學的門口。
義訓堂,結構精巧,白牆灰瓦,錯落有致,像精緻的彩虹,如半圓的明月,鑲嵌在平緩的太寧大地上。義訓堂已開闢為大埔農運歷史陳列館,樓內一幀幀照片、一間間舊址、一條條標語、一張張文字,都昭示着「大埔農運從這裏走來」的故事。
我曾經非常困惑,一個深受儒家傳統文化影響的家族,為什麼會有35人從事政治活動?原來,在「五四」新文化運動前後,他們的前輩饒百我在香港擔任家庭教師期間,經常將《新青年》等書籍,帶回義訓堂供子侄們閱讀,播下了革命的星星之火。其情形,正如福州書香門第、林氏家族的林覺民,毅然決然寫下絕筆《與妻書》,追隨黃興等革命黨人,參加廣州起義,成為「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樓坪上,朱德贈槍150支給太寧農軍的雕塑,凝固了那段風雲激盪的歲月……太寧李屋「閩粵贛邊省委機關舊址」,似乎還飄蕩着方方、李碧山(越南人)濃重的鄉音。
千年古鎮茶陽,是大埔老縣城,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之一。三條江河穿城而過,讓這座小山城與潮汕、香港、東南亞連結起來,成為與海外最早交流的縣城之一,也是中央紅色交通線的一個中轉站。
茶陽鎮萬川路73號,一座三層磚木結構瓦房,迎來了南昌起義部隊。斑駁的外牆上,一顆寫有「公安」二字的紅星熠熠生輝,這是人民公安的第一代警徽。90多年前的秋天,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硝煙。起義軍衝進大埔監獄,釋放了被關押的軍事幹部李卓寰。中共前委在此設立大埔縣工農革命政府公安局,李卓寰被任命為公安局局長。這座瓦房,天井兩側有長長的迴廊,後廳堂兩邊是狹長的牢房,灰色的高牆光溜溜的,直到二樓棚枋。前後牆壁,開有三個正方形小窗;有隱約的亮光映入,後面的底窗,是上鎖的木窗,與大路相通。如果囚犯病死,打開木窗,從後窗傳出送走……
有意思的是,這座牆上殘留許多字跡模糊標語的樓房,清代曾是天后宮,清末民初轉為警察局,然後像撕開黑夜的閃電劃過,成為中國紅色政權首個公安局。雖然僅存在短短的十五天,卻填補了中國人民公安史的空白,在歷史蒼穹裏成為一顆星辰。如今,它是大埔縣工農革命政府公安局歷史陳列館,供遊客參觀,供人們沉思……
瓦房的前面,小靖河從上橋關緩緩流過。王紹滬老師說,古代這裏有一個碼頭,潮汕運上來的鹹蜆,掉落河裏、泥裏生長,已經變成了淡蜆了。
戀墩小學那棵「石上盤龍」大榕樹,宛若不老的陽光,在空中紛繁。無論歷史如何堅硬如石,榕樹扎根於厚實的土壤,最終盤住岩石,枝繁葉茂、向陽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