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書生意氣的歲月

  彥 火

  提起加拿大,頗聯想起那裏許多文化界熟稔的朋友。

  這些朋友都是從香港移居過去生活的,如年前逝世的戴天,還有剛剛走了的李文健(筆名杜漸),都是恍似昨天的文友或同事。前者在香港期間廣結善緣,詩酒風流,經常在酒吧、食肆與他浮一大白,三杯下肚,詩人本性畢露,嬉笑怒罵皆成話題,慷慨陳詞、針砭時弊,把心中塊壘傾瀉如流,盡顯詩人本色。他臨走前一年,《明報月刊》50周年紀念邀請他出席慶典,他翩然與會。之前說他心臟有問題,乘搭不了飛機,結果他還是不辭長途跋涉的勞累蒞臨,一班文友無不皆大歡喜。

  戴天逗留香港期間,飯局無日無之。某夕,香港知名傳媒人俞琤邀宴於淺水灣大宅,只有4人(另一人為蔣芸)聚會,他倏地私下對我說,他有一筆豐厚的積蓄,很想成立一個基金,讓香港的作家去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寫作工作坊,要我替他籌劃一切。他返加後又來了一信,重提舊事,言及「疫後擬以愛荷華獎學金相託」。接到信不久,他老人家竟然不顧而走了,令人不勝唏噓。

  李文健曾是香港三聯書店的同事。他當年主編的《開卷》、《讀者良友》,推廣讀書風氣。雖然編制不一樣,倒是同在一個編輯部上班,我掛了編輯部主管職銜。《開卷》營運是獨立的,直接隸屬總經理蕭滋管轄,尋常與他經常見面。他是一個頗有性格的人,喜怒皆形於色,書評、譯筆均流麗可讀,生前還積極推廣科幻文學。

  李文健是名人後代。他是潘達微的外孫,香港名醫李崧之子。潘達微是興中會成員,也是黃花崗之役的策劃者之一,起義失敗後,黨人屍骸暴野,潘達微冒着生命危險收葬烈士遺骸,革命成功後,潘達微不求聞達,從此身退。

  李崧曾創辦著名的香港工人醫療所,在左派圈子有很高的地位,也曾在淞滬戰爭時到上海為十九路軍救傷,因此當日軍佔領香港時,曾發出通緝令抓捕他。李崧1949年開始已經為工會和一些社團當義務醫生,病人拿着工會介紹信,看病不用付診金,只收藥費2元,自此在醫療所當了30多年的義務醫生。

  加拿大還有一對老朋友——王鷹與吳炎連伉儷。王鷹是有名的畫家,吳炎連以吳山筆名發表攝影作品,早年還斥資辦《伴侶》青年雜誌。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四人幫橫行的時期,香港政治氣候低沉鬱悶,我們一干人李陽、陳浩泉、海辛、羅琅經常老遠跑到元朗吳炎連祖屋所在的吳家村吃地道客家菜,酒酣耳熱之際,卸下一切拘牽,輪流把四人幫罵得狗血淋頭,大為暢快。令人痛惜的是,與會的小說家海辛已下世了。那段日子太值得縈念了。

  那個年代的一批知識分子,盡顯憂國傷時之情,激昂澎湃處比酒還濃烈,正是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如今回眸一望,駸駸然已成舊時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