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字水:陰雨綿綿掩日出 泰山登頂留遺憾
2001年春,余光中教授舉行一次為期10天的山東之行,得償生平莫大夙願,就是將手浸入黃河,讓黃河水流淌過他的指縫,流淌過他的掌心。他說是以他的熱血,去「觸到了黃河的體溫」。
余教授覺得,身為炎黃子孫,為了生命中這歷史性的一刻,他「已經等了七十幾年!」這七十幾年的「苦戀」,終於苦盡甘來。這次旅行,令余教授最興奮的,還是能登上泰山。
泰山,是歷代帝王登基封禪,宣示正統的聖地,更是「中華歷史、宗教、文化的一大載體」,為「人文氣象最恢弘的名山」。因此余光中說:「能登泰山,總是令人興奮的,不是因為它海拔之高,而是因為它地位之高;也不是因為它磅礡之廣,而是因為它名氣之大。」
泰山在山東,他的文化鄉愁,就在登泰山、拜會黃河之際,得到暢快的紓解安慰。他也由此行所見,寫成《山東甘旅》一連多篇的散文和詩歌。所謂「甘」,正是要顯示他此行的愉悅感,「歡」、「欣」二字,難以自抑地出現幾次。
在《山東甘旅》中的第二單元,就是〈泰山一宿〉。本文所敘,正是他抵山東後第三天,訪謁泰山,而夜宿賓館。他滿懷期待,期望次日清晨觀看日出。所以這一篇遊記,就有如「泰山觀日出」。
余光中的〈泰山一宿〉,令人想起清代桐城派古文大家姚鼐所寫的〈登泰山記〉。姚鼐所寫的〈登泰山記〉,寫於乾隆39年(1775年),為六百餘字的小品。而余光中的〈泰山一宿〉,寫於200年後,有七千餘字,篇幅大有不同
姚鼐所寫的文章,是一篇主題單純,文風古雅簡潔的遊記,多年前曾選入中學的教科書課程內。文中敘述他在那隆冬之日,和好友在「迷霧」、「冰滑」的狀況下,冒險登上泰山。他們抵達泰山登山口,步行七千多級石階登頂。
途中因石階厚積冰雪,濕滑危險,「幾不可登」。不過,他們終能克服萬難,抵達目的地。不僅在當日黃昏時眺望了「蒼山負雪」、「泰山日落」的如畫景致。在翌日的五鼓時分,迎着「大風揚積雪擊面」,去觀看東海日出。
他們在山頂的「日觀亭」,從容地欣賞了一幕日出美景。陽光「極天雲一線異色,須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紅光動搖承之。」姚鼐在此與我們分享了泰山日出之美景,是歷來文評家對這篇文章最讚賞之部分。
不過,余光中覺得此文「感性稍弱」未能「造成激盪的高潮」,深表惋惜。因此他一方面也找機會去欣賞泰山日出美景,另一方面想在美學和文化意義的課題上,稍作補充。
余光中的〈泰山一宿〉,敘說他們的行程比姚鼐舒服多了。一行人先是坐車上至海拔1,000公尺的中天門,再轉乘纜車,行了8分鐘,凌空橫切山谷,直抵南天門。最後才步行752級石階以達峰頂。
余光中說,相信若全程步行,路程長9公里,6,660級「磴道」,要行6小時。現他僅步行最後一段路,因此有些慨嘆「簡直愧對東嶽之神」,而且「平白放過了機會,未能徒步登山,向東嶽致敬,卻不甘心。」
他這種「不甘心」,在全文中出現兩次。一次是未能徒步登山,另一次是因要翌日觀日出而需早睡,致無法與「春夜泰山」充分對話。可惜,令他更失望的,就是翌日起來,窗外陰雨綿綿,迷濛濕冷,曾「照過秦皇與漢武漢光武,照過唐玄宗與清聖祖」的太陽,在這個鉛灰色早晨,卻不肯「排開一重重傳說、一頁頁歷史,用祂火燙的赤金標槍」,來射他這位拜日族「苦盼的眼瞳」。
他說:「登泰山而小天下乎?不但看不到日出,也看不見天下,連泰山也幾乎看不見了……孔夫子的豪語變成了空頭支票。我只能苦笑。」他這樣說,除了苦笑外,還幽默地有點自嘲。
他此次欲登泰山以觀東海日出,由於天公不作美,無功而返,確實遺憾。讀其〈泰山一宿〉,也感其文采,可與姚鼐的〈登泰山記〉媲美。若仍要欣賞他如何描寫日出,則可以看他所寫的〈山盟〉,那是他在1972年於阿里山所作。
當年,他曾以「太陽撫摸的,有一天他要用腳踵去膜拜」作祝禱。所以這次他滿心興奮憧憬,「要用腳踵去膜拜」泰山,這也是一種「山盟」啊!因此他為不能達成心願而「不甘心」,何況這是30年的心願。
◆ 雨亭(退休中學中文科教師,從事教育工作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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