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經緯/大公報上的「津津有味」\馬浩亮
從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三七年,立足天津的新記大公報,在吳胡張三駕馬車的率領下,漸成影響遠達全國的報業巨擘。「有容乃大,包羅萬象」的大公報,不僅涵蓋政治軍事、經濟商業、藝術科學的重要新聞、評論、知識,即便衣食住行等報道,亦有聲有色,「天津衛,三宗寶,鼓樓炮台鈴鐺閣,永利南開大公報,銀魚紫蟹大紅襖。」天津人的日常,離不開大公報,也離不開「銀魚紫蟹」等吃食。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四日起,大公報連續九日,在《本市附刊》頭條連載了一組《天津的小飯館》,堪稱一部簡潔版的天津美味指南,名副其實的「津津有味」。作者的寫作緣由是華界繁榮沒落後,大飯館紛紛遷入租界,有感滄桑巨變,便將目光聚焦到「普遍在中小社會裏的小飯館」。立意非常明確:「倘為擺動闊綽,自當走向大飯館裏──那裏只能給你一種奢侈印象,錢多費了但仍不敢保你吃得飽;若為吃飯而吃飯,則須往一般平凡的飯館走去。」
因此,作者精細素描了路邊攤、宵夜、二葷舖、小酒館、清真館、包子舖、素菜館,有知名的老字號,也有攤販叫賣的包子、煎餅、玉米餑餑……這從各篇的小標題就可直觀感受出來:《宵夜飯館各式皆備》《勞動階級席地而食甘之如飴》《餃子大餅別具一格》《羊肉包舖生意獨盛》《冬令既屆涮羊肉大利市》《秫米飯舖點心齊備》等,無不透着濃濃的煙火氣和市井味道。
比如「小熱酒舖」,「門外只懸着一個酒壺的模型當做招牌,裏面只有一些簡單的酒菜,如鹹花生、辣白菜等」「負苦的人只有三十個銅子的大餅,兩個銅元的鹹菜,便已解決了問題」「更經濟些的,拉洋車的,隨便有幾個玉米麵餑餑──只要兩個大銅元一個──也一樣抵得一日之糧。」
「豬羊肉包子舖」,則高檔一些,各餡鍋點,裏面有蝦仁、蟹肉、海參、雞子等,普通餡則只有肉,眾口同養。而「餃子舖」──「餃子俗稱『老虎爪』,餃子舖為供給迅速、伺應敏捷起見,多在午飯前,很早把餃子煎出多許,放在一旁,到『飯口』忙時,只重新放在鍋裏加上香油,便可賣錢。」
至於天津的地方特色小吃──煎餅,文章則寫道:「在法租界勸業場、馬家口、日租界四面鐘、新旅社前,更有一種專門賣『煎餅果子』的,也一直賣到夜深三四點鐘,雖是一種宵夜點心,亦可視做夜飯的」。根據天津地方學者的考證,這是「煎餅果子」一詞,首次出現在報紙這一大眾傳媒上。前些年,圍繞煎餅究竟是「果子」還是「餜子」曾引發了兩派之爭,而大公報的寫法,起到了一錘定音的作用。
《天津的小飯館》組稿,還記錄了當時天津飲食的諸多新現象。比如《素菜葷做的有藝術頭腦》,「把素的豆腐麵筋豆皮等,特製成雞魚鴨肉等葷菜模樣,甚具匠心,頗有藝術頭腦。」又如,一些主要為洋行華人僱員或青年學生提供便餐的飯館,為了招徠顧客,爭相利用新式的女招待做噱頭──「因此,『本館新添女子招待』的招牌,便與『本館新添什錦火鍋』的招牌一樣擺列門首。」
不同地方特色的飯館,在天津也有不同的際遇變遷:「山西館在晉系(閻錫山)執政時,很曾興盛一回,這裏的食品,有許多是不與一般飯館相同的,如『刀削』『撥魚』……只是為趨時尚,便很有些山西館數典忘祖的,只管拿他們不能擅長的食品饗客。至於所謂的南式飯館,則因口味的不同,顧客以江南客籍人維多,誘因價錢昂貴,津人亦唯有中小資產階級偶一嘗試而已。」
由於作者是地道天津人,對於各式美食分布,瞭如指掌,娓娓道來:「南市一帶,在燕樂升平對過,有二葷館久華春、山東館聚合樓和岳陽樓三家,以外盛德里,侯家後,西關外,西南成交,河北大街……各式小飯館,包子舖,餃子舖,賣豆沙各餡包子附帶『嫩肉』的小館,賣五香醬牛肉的飯舖……」儼然如一副民國天津版的「清明上河圖」。對於研究近代天津社會、商業、餐飲業,是不可多得的珍貴資料。
這也是大公報「筆錄歷史」的另一種特殊作用。在這張大報的雙甲子歷程中,不僅僅有歷史風雲的宏大敘事,更藏着升斗小民飲食起居的種種細節。
我們還有必要記住這位作者。這組活色生香的報道,署名「墨農」,即當時大公報採訪部負責本市新聞的記者林墨農。從文字筆觸來看,這位參透飲食經、大得生活趣味的報人,似乎是個優哉游哉的小市民。其實,他又是一位英勇無畏、頂天立地的好漢。
一九三七年八月,天津淪陷,大公報主力人馬播遷上海。大公報採訪部主任並兼本埠新聞編輯顧建平,以及兩位老部下林墨農、孔效儒,加上原天津《益世報》記者程寒華,冒着生命危險,克服重重困難,用鐵絲、網布、廢舊膠輥自製了一架謄寫油印機,並天天到一位友人處「借聽」廣播收音機來收集消息,出版了秘密小報《高仲明紀事報》,宣傳抗日。
四人分工新聞、特寫報道、社論、短評、印刷、秘密派報,大受愛國市民歡迎。從創刊首日只印三十份,兩個月後印量就達千份。此事後來引起日寇高度注意,一九三九年九月終被日本憲兵隊搜查破壞。林墨農等人提前獲知新消息,安全撤離天津到了大後方。堅持每日秘密出版達兩年之久的《高仲明紀事報》從此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