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裏行間】呂叔湘的筆記選本
黃仲鳴
少年時讀呂叔湘的《中國人學英文》，和他的漢語語言著作，深嘆他那一代的語言學家，所下的苦功真不少，所以才有那樣的成就。
除了語言著作外，他還有一部書，少有人談及，但一樣為我喜愛。那就是《筆記文選讀》。初期讀的是什麼版本，已不記得了，總之不是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文光版。近日逛書局，發現了它的新版本，乃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不禁大喜。少年時閱讀的味道，全回來了。
「出版說明」說，這書是按《呂叔湘全集》第九卷排印。《全集》曾瀏覽，卻沒有購買，蓋囊中羞澀也。呂叔湘說，這書是給初學文言的青年「找點閱讀資料」，因為在上世紀四十年代成書時，「教科書所選的多半出於專書或文集，風格以高古為尚，是可以或應該讀，但未必是可以或應該模擬的」，此言確是，根據我讀古文的旨趣，「高古」和太難以背誦的，我多不喜；李白和蘇軾的，更適合我的個性，《原道》太乏味了，《弔古戰場文》還可以。其次的是筆記文，呂叔湘道出我的心聲：「筆記作者不刻意為文，只是遇有可寫，隨筆寫去，是『質勝』之文，風格較為樸質而自然。」是故，《世說新語》短短一則，說了個令人嚮往、回味的故事，往往使我低迴。
《筆記文選讀》共選筆記九種，文章近百則，我認為仍不夠。但對初學者來說，這都是經典，能入門檻，夠了，也可喚起他們的興趣。當然，前文提及的《世說新語》和蘇東坡的，也有收入。在選錄前，呂叔湘都有簡述該書的概略和版本，這是專家之文。而在每一則後，註解是一定有的，還有「討論」，提出各種問題，要讀者思考和討論。據說，這欄在重印時，編輯運用大權，選文既有刪減，連討論也一概砍掉。這對呂叔湘的含意也大大不尊重，有失呂叔湘編選這書的目的。九一年版已有恢復，這新版本當然仍許存在。
本書所選文章，不少饒有趣味。如周去非的《嶺外代答》，有一則〈檳榔〉，「自福建、下四川、與廣東西路，皆食檳榔者。客至不設茶，唯以檳榔為禮。」這一習俗，呂叔湘「討論」時提出：「食檳榔之俗，今閩廣已就衰，惟越南熾甚如故」，越南人現時是否仍食之如飴，不知，但台灣一地仍熾熱，則是事實；料近福建，流風所及。但「可以辟瘴，則猶之云吸煙可以避霍亂等疾，同是無稽之談也」。
食檳榔現象，古人有記，今人仍可深入研究。故「討論」一欄，呂叔湘提綱挈領，引人深思，豈可刪掉哉。
呂叔湘在初版序文有言，所選「或寫人情，或述物理，或記一時之諧謔，或敘一地之風土，多半是和實際人生直接打交道的文字，似乎也有幾分統一性。隨筆之文似乎也本來以此類為正體。」他說搜神志異與傳奇小說不錄，於我而言，大有失望之感，因這種文字亦我所喜也。至於「證經考史與詩話文類也不錄」，那對了，讓大家多嚼「檳榔」，不亦快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