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苑草/晴川有野芳\李丹崖

  仲春,如果日光大好,宜訪水。此時的水岸,才稱得上是「晴川」。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這是古詩詞中的意境,晴川,不應是某一地的轉數名詞,而是屬於日光之下,波光粼粼的水岸之側,每一朵柔媚的芳草野花,每一縷和煦的暖陽清風。

  諸多古詩詞,我最喜漢樂府,那時候的詩作多純粹呀!尤其是其中的句子──「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那些名叫「葵」的野花,在春日的水邊到處都是,嫣紅有燦妍,似農家落落大方的女子,或者說是《詩經》裏走出來的女子,她們生長在郊野,採桑織布,婉約端莊,一笑一顰中,都有着草木的質樸和親昵感。葵,可不就是這樣嗎,墨綠色的葉子,暗紅色的小花朵,不起眼,卻值得讓人看了又看。

  時間回到東漢末年,春光大好,曹操行走在家鄉渦河岸邊,遇見了一種叫做「苹」的野花,沉吟道:「呦呦鹿鳴,食野之苹」,而後,寫下了千古名篇《短歌行》。苹,可不是蘋果,它是一種名為「一年蓬」的小花,花開的時候,像是一朵朵小雛菊。誰曾想到,一生征戰殺伐的三國英雄,偏愛的卻是貌不驚人的一年蓬?

  在水邊,總能引起人頗多遐思,比如,想起在水一方的女子,想起抱布貿絲的氓,想起秦羅敷,甚至是想起《孔雀東南飛》裏的劉蘭芝,卻一定不是《木蘭辭》中的花木蘭,前幾個都是柔弱得像在水底招搖的水草,而花木蘭顯然不是,她在一定程度上能夠主導自己的命運,甚至是自我推波助瀾,她應該是屬於芍藥之類,不爭王者,也是個花相。

  在晴川之上,似乎撐着一隻竹篙,船槳大可不必,竹篙最民間,有野趣,有緩慢的格調,手持竹篙,可拄水下之泥地而行船,風景佳處,橫在背後,船頭佇立,亦爽爽然有仙姿。

  春光沉醉,太美了,春日可不就是適宜出遊,感受大自然的每一寸律動嗎?這時候,滿世界都是草木蓬勃的荷爾蒙,人置身草木之間,亦不淡定,唯有某一處水灣或水岸可以讓人靜下來,看看蘆葦婀娜的姿態,舉着一本線裝書來讀,日光之下,泛黃的書頁,也似一朵大開大合的花。

  山水,是地面上的文章。若以水流比擬文章,漢賦,應該是波濤洶湧的汪洋大海;唐詩,是相對方正規整的大面積湖泊;宋詞,則是山谷中的一脈脈溪流;元曲呢,差不多是庭院裏的一角池塘……漢樂府不一樣,它應當是古詩詞當中的一片「晴川」。暖陽恰好,水草依依,水鳥也不喧不噪,人立在這樣的天地間,似立虹於野,人在風景中,風景亦在人心中。

  野芳,在民間的,是野的,是慢騰騰的,不急不躁地感受着天地間的恩澤,最宜用來「尋」。想起故鄉早年時把人找對象也稱之為「尋」,似有共通之佳趣。老夫子有名句:「勝日尋芳泗水濱,天邊光景一時新。」真是好句子,不管是泗水濱,還是渦水濱,還是淮水濱,日光晴好,晴川歷歷,都是清新景茂,要麼沉浸其間,不行的話,發個呆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