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深青古驛越千年
◆ 張桂輝
驛站一詞,在我心目中,有點滄桑的歷史感。早在半個世紀前,就讀過陸游的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着風和雨……」且完完整整儲存在記憶深處。可是,驛站在哪裏,長得啥模樣,一直不曾走近過、目睹過。
辛丑初冬的一個周末,我和家人應朋友葉建輝、范英夫婦之邀,分乘兩輛車,從集美出發,外出休閒。午餐期間,得知附近深青村,有一處千年古驛。我脫口而出:「想去走一走、看一看。」下午,我等一行,驅車十餘分鐘,走近深青千年古驛。古驛坐落在灌口鎮深青村的西北側,見證了歷史上閩南交通的巨大變化。南宋時期,深青驛的前身是魚孚驛。那時為了完善漳泉驛道(漳州至泉州)上的郵驛設施,朝廷在同安縣境內設了兩處驛站,除了大同驛(今同安區大同鎮),另一個就是魚孚驛(今集美區魚孚村)。及至元代,魚孚驛移建於深青村,方才改名為深青驛。
驛站,是古代供傳遞官府文書、軍事情報人員與過往官員途中休息、換馬的場所。驛站,始於先秦,臻於秦漢。而作為一個詞彙出現,則是在13世紀蒙古人統治中國之後。在我國古代運輸、物流,以及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等資訊傳遞方面,驛站有着無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和作用。古時驛站,各朝各代,形式有別,名稱有異,然組織之嚴密,等級之分明,手續之完備,則大同小異、幾無二致。封建君主,憑藉驛站,維持資訊採集、指令發布與回饋,以實現其統治目標。清代思想家魏源的《聖武記》卷十一:「故元太宗言:『我即位後,惟四善政:一、平定金國 ;二、設立驛站;三、無水草處穿井立營;四、各處城池,設官鎮守。』」可見,元太宗非但把設立驛站列入善政範疇,而且將其排在「第二位」,驛站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
深青村,古驛幽幽,古風悠悠。我們彎彎繞繞抵達目的地後,從村道一側牌號為「深青里888-2」處下行幾步,一個面積數百平米、石板鋪面的小坪,出現在眼前。小坪之南,一面高約3米、寬約10米的碑牆兩邊一副楹聯曰:「吉光片羽昭青史,斷碣殘碑映驛亭。」碑牆紅瓦之下、粉壁之上,嵌着幾塊大小不一、主題不同的石碑,其中《清皇重建深青橋誌》,洋洋灑灑數百字,開篇寫道:「同之深青有橋焉……」落款「康熙三十八年歲次己卯」。與碑牆相連的深青古驛,方形結構,坐北朝南,穿斗式建築,是目前國內僅存的、為數不多的古代郵驛遺址之一。史料記載,這裏,是宋元漳泉古驛道上的一個中間站,配有驛使和士兵50名,駿馬50匹。每當遠處急促的馬頭鈴聲響起,警覺的驛使,便立地起身,牽馬待命,等着風塵僕僕的人馬將文書帶到。一匹馬一口氣跑完60華里後,方可停下休息,換上新人新馬,開始下一站接力。
穿過驛站,順着台階南下,台階西東兩側,各立一塊石碑。其中,西側黑色大理石碑,正面所刻描金文字為:「福建省文物保護單位」,「深青驛遺址」,「福建省人民政府」等;背面刻着遺址簡介:「元代始建,明洪武十四年(1381)及景泰元年(1450)兩度擴建,是連結福建漳、泉兩府的重要驛站。現有驛樓和驛橋均為明代建築,驛樓結構完整,驛橋係石構四墩五孔樑式橋……」在台階前空曠處,轉過頭來回望,但見驛樓門頂鑲有一塊石質牌匾,上刻「驛樓古地」四個鎏金大字。石匾之西,掛着一塊「愛國主義教育基地」銅匾。
古代驛站,大小不一。規模大的驛站,如,江蘇高郵(秦所置高郵亭)、河北雞鳴驛站等,可發展為市鎮。而一些偏遠小驛站,因客稀事簡,驛使整日以詩酒消磨時光,所謂「莫道館驛無公事,詩酒能消一半春」。面對不大的深青驛站,我等如會老友,樂不可支,喜不自禁。細細觀看,連連拍照之後,走上連接驛站的深青橋。橋面石板,寬度相近,長度不同,表面粗糙。顯然,這是「原裝」橋板。行至橋的南端,西側護欄上,鑲嵌一塊《碑記》:「深青橋為古代南北主要交通要道。始建於南宋,初為木板橋。到了明朝正德乙亥年(1516年)4月,由同安縣丞楊知縣引分橋費,由澄海驛官蒞招集石匠帶領民工經近一年的時間建成,把原有木板橋改建為三門石橋。三門石橋建成後,經歷一百八十四年,由於洪水破壞,橋面人馬難行。於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由蘇未募捐鳩資和周邊的鄉里民工相助重修深青石橋……」
駐足觀賞,小橋流水,民居田園,和諧相處,相得益彰,如詩如畫。橋頭南岸,建有一方一圓、一東一西兩座互通的亭子。方亭腳下,一塊石碑上「快馬傳遞」四個黑色大字,遒勁有力,分外醒目;亭前一尊青石雕,健壯的馬兒,馬首微仰,馬尾飄起,面朝驛樓,一副不用揚鞭、奮蹄疾馳的神態;馬背上的騎手,頭戴帽子,面帶微笑,一副泰然自若、勇往直前的模樣。忽地想起杜牧「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的詩句。當年,楊貴妃愛吃的荔枝,便是通過驛道快遞而至的。凝視着栩栩如生的石雕,心生出陣陣漣漪般聯想:雖然,不知道他們來自哪裏、要去向何處、執行的是什麼任務?然而,他們分明是千年驛道上,來去匆匆過往郵差的縮影。
回望歷史,伴隨着驛道的開闢、驛站的設置,源源不斷湧進的物流人流,為深青村注入了活力、帶來了商機,土樓、大厝、祠堂、宮廟、棋盤屋等,拔地而起、應運而生,使這裏成為一個頗為熱鬧的村鎮。曾幾何時,帶有軍事性質的深青驛館,紀律嚴明、管理嚴格,即便是本地村民,未經許可,不得入內。後來,北洋軍的一把火,毀去了它的尊嚴。史料記載,古時驛樓百米開外的深青溪,溪水清清,碧波蕩漾,橋下是繁忙的碼頭,船舶可經由這裏,直通馬鑾灣出海口。清代詩人吟誦道:「青溪九曲縈唐道,白鷺雙飛出綠疇。橋影長橫無日夜,驛門空鎖幾春秋。」
如今,深青驛口街,依然是重要的交通要道,人流物流車流往來不絕。漫步其間,腳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石板,似乎都有故事,彷彿都是歷史。那天,流連在靜幽的「深青橋」上,以「驛樓古地」為背景,時而俯視腳下久經風刀霜劍洗禮、依然厚實如故的石板,時而欣賞護欄上頗為精緻的石雕畫,以及「馬到成功」、「三陽開泰」、「鹿竹同春」、「書香四溢」等題刻,心中感慨萬千,猶如穿越時空,千年悠悠歲月,無數匆匆過客,如重播AR影片一般,在腦海裏生動浮現。聯想到時代的發展、社會的進步,我相信,縱然歷史車輪滾滾向前,古風猶存、日子滋潤的深青村民,仍將在這裏扮演貫古連今的「主角」,繼續演繹這座閩南鄉村的美妙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