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柔情史的祛魅術\賴秀俞
若論近年來頗具野心,表現不俗卻未能得到足夠關注的女性電影,導演楊明明的《柔情史》當佔一席之地。乍看上去,電影的名稱「柔情史」似乎鮮明地昭示着它的浪漫主義血脈,然而,實際上,它不僅並不浪漫,而且爬滿了庸俗現實的剪影。在「柔情」的「掩眼法」背後,這是一部貨真價實的現實主義電影。
電影呈現了一對「不討喜」的母女。母親迷信、刻薄、尖酸,女兒敏感、倔強、孤僻。在兩相對照之下,電影的目標之一,就是對母親形象以及母女關係展開祛魅。《柔情史》中的母親並非指向普世話語中充滿母愛光環與奉獻精神的人物形象。她既希望女兒幸福,卻又妒忌她的幸福,彷彿這個從自己的身體裏孕育而出的生命會分走本屬於自己的運氣。於是,這對母女的親情關係被還原到兩個個體生命之間的緊張博弈。
這不得不讓人想起將近一個世紀前,張愛玲筆下的曹七巧與她的女兒長安之間的情感鬥爭。與之相似的是,《柔情史》中的母親與女兒同樣是劍拔弩張的對手,女兒是作家,母親想當詩人;她們同時也是相知相惜的朋友,女兒幫母親拍照,母親給女兒煮飯;她們還是艱難生活中的親密戰友,在共同的利益中「同流合污」,這無疑使她們在血緣之外產生了難以分割的情感聯結。
在電影鏡頭裏,母愛的表現方式是控制欲的發洩,是存在感的求證,其中同時充滿了無微不至的關懷。橫貫在母親與女兒之間的,除了愛,還夾雜着妒忌和不甘。懷孕、生產、養育等由血緣構成的羈絆編織了兩個生命之間堅韌的紐帶,這讓她們相親相愛,同時也使她們一直無法擺脫控制欲與佔有欲的陰影。一方面,母親熱愛控制女兒;另一方面,女兒習慣被母親控制。在這一無法掙脫的關係中,她們攜手走向幸福的同時不免互相傷害與折磨。
顯然,被《柔情史》的祛魅術施了法,脈脈柔情不得不露出它原本的真面目。而這一面目無論猙獰抑或殘暴,都是我們必須要直面的真實。電影所呈現的焦點,是真實的母女關係,真實的人性,真實的「一地雞毛」。女性電影在柔情之下的勇敢、倔強與兇狠,正在於此。柔情之下,我們可以看見的是鋪天蓋地的欲望,以及欲望破滅後狼狽的廢墟。而正是這種不堪與醜陋,構成人性的本相。一如電影中的女主角道:「太美了,就像假的」。真實與虛假、美麗與醜陋的交鋒與辯證,凸顯了《柔情史》對骯髒的,同時也是真實的人性的關注與洞察。它更進一步地構成這部電影中鏡頭美學的指導思想:粗糲、赤裸、拒絕修飾。導演楊明明對人物性格的深入挖掘和對情感的真實裸露,無一不是《柔情史》祛魅意識的具象體現。
這一段「柔情史」所揭示的祛魅術,撕開了近年來女性電影中俗套的柔情面紗,體現出一種堅硬的現實主義質地。它試圖說明,女性不應是被凝視的對象,她們根本無需扮演一個個完美的客體。而拒絕被凝視的關鍵,就從直面人性的欲望開始。從這個角度來看,柔情史實則也象徵着一種希望、一方願景:柔情是對人性深淵的接納,是自我與他人的和解。唯有立足於真實的生命地表之上,我們才有可能迎來柔情的真正復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