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韻 《北方廚房》 舌尖上的家族記憶
《北方廚房》這本書的寫作對蔣韻來說純屬意外,僅僅因為她偶然之間,讀到了二百年前一個叫薩瓦蘭的先生的名作《好吃的哲學》,看到了他的一句話:「告訴我你吃什麼樣的食物,我就知道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句話引起了蔣韻太多的思緒。她想起了她這大半生所吃過的食物,她家餐桌上幾十年出現過的食物,那不是食物的變遷,而是歷史的演變。「此生,吃什麼,很多時候,不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我想回應一下這位二百年前的薩瓦蘭先生,告訴他,我吃什麼長大,他真的可以判斷出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嗎?」於是就有了這本書。◆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劉蕊
當蔣韻開始書寫,沉浸在往事之中時,薩瓦蘭就變得不重要了,他悄然隱退。而當她寫完後,她在某種角度上認同了他的觀點。「人類吃什麼,確實決定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類:那是我們對待萬物的姿態。」蔣韻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這本書完全是憑記憶在寫,「它不是一本關於美食的書,它寫的是某一時段,一個北方家庭的飲食史記。當然,我也希望它是北方的飲食『史記』。」
用寫作對抗焦慮
寫《北方廚房》,蔣韻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沉浸在回憶中的她,在寫到母親學習自製蛋黃醬的時候,間接出現了一個蘇聯女人。「這個女人,我完全不認識,可她曾是我們那個內陸城市傳說式的人物。我和她沒有任何交集,但我突然對她的命運產生了猜想。」
但是在一個非虛構的作品中,蔣韻不能完成這種猜想和探尋,而她覺得,她的城市欠她一個故事。於是蔣韻停下了《北方廚房》的書寫,開始了《我們的娜塔莎》的寫作。「童年時,這個我不知姓名的異國女人,是星辰般遙遠又耀眼的存在,想像不出她是在大地上生活。現在我讓她落在了我們的土地上,成為一個血肉的人,她的命運,讓我心痛不已。」蔣韻一口氣寫完她的故事,才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北方廚房》。
「這樣交替的寫作,在我,也是第一次。」而《我們的娜塔莎》也與《北方廚房》放在一起出版。
這兩年,蔣韻的寫作要多些,也要快些。「原因其實很簡單,我是用寫作來對抗焦慮。這些年,我經歷了一些事,而我又是一個脆弱的人,為了不被這些事情壓垮,我就只能寫。新冠疫情剛到來的時候,我特別焦慮,身體出現了各種不好的反應,沒有其他辦法,還是只能寫。寫作使我感到自己回到了日常,生活回到了日常。所以,我需要寫作,僅此而已。」
王春林在評價蔣韻的這種寫作狀態時,也如此寫道,「從一種創作心理學的角度來說,正是母親的不幸去世觸動了蔣韻的諸多歷史與生命記憶,促使她拿起筆來,以小說或者非虛構的方式進一步把這些記憶凝固成型。」
年味越來越淡是不爭的事實
《北方廚房》主要劃分為奶奶、母親以及蔣韻自己主廚的三個時期,物質匱乏年代,堅韌的奶奶主理廚房,一個大家族面臨着歷史巨變時無可奈何的風流雲散;母親主廚時期適逢撥亂反正時代,每逢周末的熱鬧聚餐,吃下的是美食,真正分享的是那個時代給予人們的精神養分;蔣韻主廚則從文學的黃金時代開始。
其實通讀全書可以發現,關於「吃」着墨最多的是奶奶時期,吃的東西、吃的味道、如何做,都被描述得惟妙惟肖,但越往後關於「吃」的內容越少,尤其是到了蔣韻自己做了「主廚」之後,竟基本上是與「吃」有關的人的故事了。
正如蔣韻自己所說,這是歷史的演變。就拿現在的春節來說,年味越來越淡是不爭的事實,就連吃,也遠遠不是從前的味道,早已沒有了那種對「吃」的熱望、虔誠和激情。
蔣韻告訴記者,她記憶中最有年味的食物,不是特定的哪一款哪一樣菜式,而是傳統除夕夜的那一桌年夜飯整體的氣味: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它的隆重,它的莊重,它的儀式感和寓意,它傾舉家之力所呈現的捉襟見肘的珍貴,那是她對「過年」的懷念也是她以為的「年」的靈魂。
「而如今,年夜飯倒是年年吃,且食材遠比從前高檔,卻沒有了那種珍貴感,總有點像是虛應故事。」蔣韻說,今年春節,由於疫情的緣故,也只能在現在的家——北京過了。「已經有很多年,除夕晚餐都是去酒店飯店吃,今年為了避免聚集,不去酒店了。但到現在,除夕年夜飯的菜譜還沒提到我家的議事日程,可見我這個主婦當得是多麼潦草和不稱職。」
如何挽留 「家的味道」?
《北方廚房》的另一個主題是愛的教育與傳承。但現在的問題是,愛雖然在傳承在延續,但可能食譜或者味道會中斷,因為很多人已經不進廚房了。
面對這個問題,蔣韻坦言,「我不知道用什麼方式來挽留住『媽媽的味道』,『家的味道』,這是一個宏大的社會性話題,也是一個感傷的話題,非我所能回答。無邊落木蕭蕭下,『失去』是人類所要面對的永恒主題。當然也有可能是杞人憂天,但願如此。」
「現在下廚做飯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稀有,慚愧得很,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女兒就更是如此。」蔣韻女兒對於「君子遠庖廚」的詮釋,百分百身體力行。在蔣韻女兒的記憶中,「家的味道」,其實就是「姥姥的味道」。當年她離家萬里,想念的都是姥姥燒的菜,姥姥包的包子、餃子、糉子。「而她的女兒,將來怎樣記憶家的味道呢?」
蔣韻說:「我這代人中,不下廚做飯的還是極少數,可我女兒這一代人裏,不下廚的就絕非少數了。」90後00後,似乎更加普遍。毋庸置疑,這是一種生活方式的改變,觀念的改變。「到我外孫女這一代人,更下一代人,家的味道有可能會進一步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外賣的味道,某個餐館的味道,某個食物品牌的味道。」
蔣韻,1954年出生於山西太原,祖籍河南開封。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獲魯迅文學獎、老舍文學獎、郁達夫中篇小說獎大獎、趙樹理文學獎等,作品多次登上《收穫》、《十月》等雜誌以及各種榜單。作品被翻譯為英、法、西班牙、韓文等多種語言。曾任太原市文聯主席,山西省作協副主席。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