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一脈千秋正氣歌
木 木
今年第一次在深圳過春節，恰逢多年不遇的寒潮天氣。連續數日，陰雨綿綿，竟有了些江南春節的感覺。大年初一，早上就開始下雨，一直持續到午後。3點左右，雖然天還陰着，但雨住了，便想出去走走。
原本打算去蓮花山公園，到了公園停車場，保安不讓進，說是沒有預約。這才想起來，昨天深圳又查出一例新冠病毒輕症感染者，剛剛放鬆的管控措施再度收緊。疫情當前，遵守規定是第一位的，只好另找地方了。
近日涉獵宋史，頗有些感觸。由於南宋朝廷亡於南海，深圳建有一些關於宋亡歷史的紀念場所，如宋少帝陵、文天祥紀念館等。早聽說蛇口附近有個文天祥紀念公園，想必今天遊人不多，正好去看看。
文天祥是南宋末年歷史悲歌的標誌性人物，他「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生死觀，在中國文化傳統中有着精神圖騰的意義。宋朝立國300餘年，創造了經濟、文化、科技高度繁榮的時代。陳寅恪認為「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趙宋之世」。可惜主流史家並不視宋朝為盛世，卻對其兩度傾覆耿耿於懷：初亡於金，再亡於元。不過，最讓人心生感慨的，還不是王朝的輝煌，或者王朝的潰敗，而是王朝覆滅時華夏兒女展現出來的英雄主義。
文天祥紀念公園坐落於南頭半島最南端，原是一座濱海無名小山，東臨深圳灣，西臨珠江口，與大南山、小南山呈鼎立之勢。公園入口建在北邊，園裏設施並不多，主體是兩座反映文天祥晚年事跡的石雕。過了石雕，進入略呈「8」字形的登山環道，全是修葺整齊的石階。沿途建有幾個小亭子，供遊人休息觀景。一路上，遇三五遊客和一黃一白兩隻流浪貓，植被還算茂密。天陰沉沉的，鳥瞰蛇口、赤灣兩大集裝箱碼頭連片而圍，塔吊默然林立，伸向蒼茫的天海之間。
伶仃洋，這片讓文天祥仰天長嘆、士大夫感懷不已的悲情水域，一覽無遺地出現在眼前。左前方是傳說中勞軍盆菜的發源地屯門，山形水勢，清晰可見。右前方是珠三角進入南海的咽喉要地內伶仃島，現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想到今年是農曆虎年，而南宋末代小皇帝趙昺倉皇即位，信國公文天祥戰敗被俘，乃至終結趙宋王朝的崖門海戰爆發，也都發生在虎年。一種滄桑感，油然而生。
文天祥本是一介書生，家底殷實，天資聰穎，20歲即中進士，並點狀元。當時的南宋朝廷，已然處於風雨飄搖之中。1275年，39歲的文天祥時任贛州知府，毅然奉旨「勤王」，散盡家財招兵買馬，數月內即組織義軍3萬餘眾，開始了戎馬生涯。此後3年多時間裏，轉戰福建、江蘇、江西、廣東諸省，屢建戰功，無奈生逢末世，時運不濟，終至戰敗被俘。
文天祥被俘不久，南宋軍隊與蒙元大軍在廣東崖山附近海域決戰。海戰持續兩個多月，結果宋軍全軍覆滅，南宋流亡朝廷壽終正寢。左丞相陸秀夫背着年僅8歲的少帝趙昺投海自盡，隨行官兵民眾亦相繼跳海殉國。10萬浮屍，天地同悲。
與此同時，號稱惟一沒有被蒙軍攻克的英雄城市——四川合州釣魚城（20年前蒙哥大汗攻城未果，死於該城之下）宣布投降。除主帥王立外，30餘位守城將軍集體自刎。這些將軍多年浴血奮戰，早已置生死於度外，眼見王朝覆滅無國可守，以這種決絕的方式向佔領者發出警示並承擔了所有歷史責任：堅持抗敵，人在城在，是守城者職責所繫，與城內百姓無關；我們既已受死，爾等不得再傷無辜。他們死意已決，卻不惜背負投降的道德污名殺身成仁，意在敦促忽必烈信守不屠城不殺戮的承諾，用自己壯烈的死，換取全城百姓更好的生。
獄中的文天祥，正經歷精神的涅槃。崖山10萬君臣奮然蹈海的悲壯，釣魚城亡國將軍集體自刎的豪邁，令他深受震撼。勸降的說客絡繹不絕，其中不乏蒙古王公、降元高官，更多的是親朋故舊，忽必烈還親自出馬，甚至被俘的南宋小皇帝趙㬎也加入了勸降者行列。文天祥被整整關押4年，經受了各種威逼利誘和非人折磨，最終不屈而死，時年47歲。
貪生，可以找到各式各樣的借口。赴死，卻只因了精神一脈：或為國，或為民，或為氣節。有此精神，充盈於心，生死何足道哉！降與不降，早死遲死，都是形式。國在則殉國，民在則護民，國破民歸，惟節操當之。此情之下，讀文天祥獄中千古絕唱《正氣歌》，更讓人動容：
天地有正氣 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嶽 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 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 含和吐明庭
時窮節乃見 一一垂丹青
大氣磅礡，凜然不苟，宇宙乾坤，萬古長存。誠如文山公所言，當正氣衝霄漢貫日月，生死亦不足論；大地因之而存，蒼天因之而立；三綱有它方能維繫，道義有它才見根本。
珠江口東岸有鳳凰山，山下有文天祥族人所建鳳凰村，迄今700餘年。我曾專程造訪，除了古樹古建築，對文氏宗祠印象尤深。宗祠三進院落，主殿命名「正氣堂」。當我步入其中，彷彿感受到了當年的金戈鐵馬和熱血悲歌，國破族亡卻也氣壯山河。浩然正氣，千百年來，賡續不絕：
丞相縱身殉國難
將軍飲劍祭山河
忠魂十萬滄溟去
一脈千秋正氣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