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末世的掙扎與絕望,在《第一爐香》裏回魂
趙鵬飛
許鞍華導演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在開場裊裊婷婷的《第一爐香》裏,末世的氣息緩緩流動,浸泡在頹廢敗糜的時代,魚水之歡稍縱即逝卻能使人暫時忘了眼前的苦悶。喬琪喬、梁太太,頹靡的毒入了膏肓,既已不能脫身,索性爛在泥淖裏找樂子。盧兆麟、睇睇、睨兒初初沾染了一點鴉片般的末日迷醉,便以為眼前忽然爆起的光亮,是改換門庭的機會,便飛蛾撲火不管不顧,一個一個往前衝。殊不知,只是迴光返照的一點子泛白罷了。葛薇龍算是一個清醒的旁觀者。她只是想火中取栗,藉着那點亮堂,找一條有可能康莊的大路。不成想反被泥潭裏包裹着情愫的一股慾火,給勾住了。她多少還是掙扎了幾次,最終仍舊敗下陣來。在裝裹上純白色的嫁衣後,也半推半就跌坐在了淤泥裏,和梁太太、喬琪喬一樣,深陷於倏爾清醒、倏爾自責、倏爾麻木的末世絕望。
絕望和絕望歸根結底還是不同的。梁太太的絕望,更多是不甘心的意難平。憑什麼她在如花似玉的年紀裏,要選擇委身給一個黃土埋到嘴唇的人。憑什麼到她徐娘半老了,那些年輕俊俏的男人們,才開始在她的手段裏供她驅使。憑什麼,她要成為那些年輕姑娘們的幌子和墊腳石?管他好的壞的,不如都拉下水來,苟且在一處,誰也別瞧不起誰。
喬琪喬的絕望,是知道有顏有花招的他,天生就是招駙馬的料。破落勳爵的老子,給了他少爺的頭銜,給不了他一世的錦衣玉食。混跡在華洋雜處的香港,東西方的規矩都不用守。純種的洋人鄙視飢不擇食,地道的東方人又覺得桀驁張揚不好駕馭。唯有像泥鰍一樣,滑溜溜的在有錢的女人堆裏打滾。誰的裙邊都能站,誰的便宜都能沾。能撈到一張長期飯票就算贏,臉皮什麼的,遠不如鈔票實惠。
葛薇龍的絕望,是清醒的痛苦尤甚於享樂。她吃不了衣衫襤褸食宿艱難的苦,也受不了筋骨酸痛的勞作之罪。寧可在嫁給愛的男人的名義下,給靈魂明碼標價,讓意志隨波逐流。她清醒地知道,復刻梁太太的人生路上,她已經避無可避逃無可逃,但骨子裏的那一點傲慢,終究不能徹底淪落到認命。這樣的痛苦,吞下去多少麻藥,也解不了。
《第一爐香》的小說看過幾遍,字裏行間,針針穩準扎進骨頭縫隙,要拍成片子,卻散亂如珠,不易成形。許鞍華導演,王安憶編劇。一頭是香港人的煙火算計,一頭是上海人的細膩精緻。3個女人,歲月磋磨,竟合力打造了一根攢珠成釵的長針。
電影營造出的亂世氛圍,較文字更直率濃烈。主場景的花園,本來清新翠綠,氤氳在水漬裏的粉牆,搭配着長久的雨霧,以及灰白陰鬱的天色,自然而然滋生出潮濕寥落哀傷低陷的調子。穿梭其間的人,也就無可爭辯地有了那個時代的氣息。俞飛鴻、馬思純、彭于晏,演技都可打70分及以上,出戲違和的表情和鏡頭,還是會在熒幕上閃現。開場那個飯局,也簡薄到遜色於我的想像。多少活靈活現的眉目大戲,抱憾於無處登台。不過,演電影的人和看電影的人,都有眼前的場景和真實的情緒,要處理、要拿捏、要手足無措的愣神。於是,坐在電影院裏,便覺得這樣將《第一爐香》呈上來,已經算是很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