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石榴滿枝盼團圓
戴永夏
多年前，我老家的院子裏，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樹。它的確切年齡，已沒人記得了，只聽說它是爺爺年輕時栽下的。我上學前，它就和爺爺一樣老了。雖然歷經風吹雨打，寒侵暑蒸，但它仍枝繁葉茂，生意盎然，給家中清苦的日子，塗上不少歡快的色彩。
春天，石榴樹醒得遲了些。當那些性急的花兒正鬧鬧嚷嚷，爭奇鬥艷的時候，它卻沉沉穩穩，悄不聲地吐出了雀舌般的葉芽。葉芽漸漸由小變大，由紅變綠，翡翠般地鑲滿整個樹冠，給小院增添了濃濃的綠意。
夏天，當萬綠成蔭，芳菲漸寂時，朵朵榴花卻衝出花萼，從碧綠的枝葉間冒出來，丹誠映日，艷紅似火，使小院升起了一片紅燦燦的雲霞。這醉人的景象，惹得老祖父也動了詩興，常坐在樹下教我一些詠榴花的詩句：「綠葉裁煙翠，紅英動日華」；「新枝含淺綠，晚萼散輕紅」……但是我更喜歡聽祖父講石榴花的故事。連做夢也夢見石榴樹變成了仙女，忽而飄遊於雲端，忽而穿行於綠野，把美麗幸福的花朵，紛紛撒向人間……
秋天的景象就更誘人了。這時，那淺紅或金黃的大石榴在枝葉間擠擠挨挨，垂垂纍纍，有的默默含羞，低頭不語；有的忍俊不禁，開口大笑，逗得我們這些嘴饞的孩子，經常在樹下探頭探腦，老圍着石榴樹轉悠。
不過，我們最盼望的還是過中秋節。這天晚上，萬里晴空，纖塵不染。月亮像一面剛擦拭過的大明鏡，又亮又圓。儘管日子清苦，全家人卻總要圍在一起吃「團圓飯」。這時，老奶奶照例把摘下來的石榴，一 一分給子侄兒孫。我們小孩子自然喜出望外，然而老奶奶這時卻心事重重，沉默不語。月光下，她屏神斂容，恭敬地把幾個大石榴擺在小桌上，然後仰望南天，默默祈禱，不知不覺，已老淚縱橫了……見此情景，大人們都面色嚴肅，若有所思；我們小孩子雖不知底細，也兩眼直盯着奶奶，大氣都不敢出……
事後，我曾好奇地問過母親，母親卻正色告訴我：「小孩子家，別打聽這些，也不許出去亂說！」直到我上了中學，奶奶也去世了，母親才告訴了我這一「秘密」……
原來，我有一個叔叔，是奶奶最疼愛的小兒子。15歲那年，家鄉遭災，生活無着，他便跟人到海外謀生去了。臨行前，奶奶從樹上摘了兩個大石榴給叔叔帶上，且諄諄叮囑：千里在外，莫忘家鄉；出去個三年兩載，掙了錢就早些歸來……大雁南飛有歸期。可是叔叔這一走，卻再也沒有回來。開始幾年，還有信來，只言背井離鄉，漂泊無定，生途艱難，思家心切……尺幅之上，盡是愁思串成的淚珠兒。以後，就連信也斷了。奶奶終日思念兒子，到處託人打聽消息。但天涯路遠，關山重重，叔叔的生死茫然無知。
終於有一年，一位從海外歸來的鄉鄰，帶回了一些陳舊的消息：叔叔離家後，先去了南洋，在橡膠園裏做苦力，掙的錢溫飽難繼，哪有回家的路費？解放前夕，他又從南洋流落到台灣……從那以後，奶奶盼兒的心思就更為迫切了。年年石榴熟了，她總要挑幾個最大的留出來，等待遊子回來品嚐。而且每到中秋月夜，她都要對月遙拜，喚子早歸……然而，一座無形的大山把母子分隔在海峽兩邊，數十年不通音信。奶奶日盼夜想，望眼欲穿，但終未能再見到兒子，便抱憾去世。臨終前，她不思茶飯，單單要了個大石榴，摟在懷裏，且一再叮囑：石榴熟了，千萬別忘記給遠方的親人留出來。他，會回來的……
聽了母親的話，我頓感心頭沉甸甸的。啊，石榴，你牽繫着親人多少情思，又寄託着他們多麼殷切的希望啊！但對奶奶為何對石榴情有獨鍾，我當時還有些不解。
後來，我才懂得，奶奶這樣看重石榴，也並非出於偏愛，而是石榴還有其更深的寓意。世界上有不少民族，都把石榴看作富貴、吉祥的象徵。在我國，石榴更以「千房同膜，千子如一」的美好形象，贏得人們的讚美。人們在它身上領悟到的，是萬眾一心，和睦相處，繁榮昌盛。這正是廣大炎黃子孫的共同心願。難怪古人把它稱為「天下之奇樹，九州之名果」了。由此我也想到，奶奶對石榴寄以深情，豈止是盼愛子早歸？她所殷切希望的，不正是祖國早日統一，海峽兩岸的同胞早日團圓嗎？
奶奶去世後，母親便恪守她的遺言，年年都把摘下的石榴挑最好的留出來，以待親人。可是石榴花謝了又開，石榴果落了又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總也不見親人歸來的影子……
又是一年的秋天，正是石榴熟了的時候，一位自香港歸來的同胞，在縣委統戰部幹部的陪同下來到我家，送來一封自台灣輾轉捎來的信。母親抖抖地打開來信，真想不到，原來是叔叔的子女們寫來的！此時，那滿紙娟秀的字跡，立刻幻化成一幕幕人生的畫卷，映入我們的眼簾：一個飽經憂患的遊子，歷經艱辛，流落到寶島定居。他把從故鄉帶去的石榴籽，連同美好的願望，一同埋進異鄉的泥土。石榴籽很快發了芽，生了根，長成樹，結出了新一代石榴……他高興極了，日夜盼着有那麼一天，把這異鄉結出的佳果帶回故鄉，送給親人。然而他卻在一次車禍中，猝然離開了人世。他去了，帶着憂傷、帶着遺恨、帶着時代的不幸……然而他卻把一腔愛國愛鄉的赤情，傳給了自己的兒女。他們在信中寫道：「我們雖生在異鄉，但根在大陸，心向祖國。我們也跟家父一樣，無時無刻不在盼着祖國早日統一，回到祖國的懷抱，跟親人團聚……我們相信，這樣的日子不會太遠了！……」啊，一腔相思，幾多深情！幾句簡單的話語，使我分明看到了數千萬生活在海峽彼岸同胞的心。他們跟大陸同胞的心，是永遠連在一起的！
就在這封信中，還裝來一些在寶島上落戶的新石榴籽兒。母親深知遠方遊子的心意，便把它們仔細地種在了老石榴樹的周圍。
一晃幾年過去了。當年種下的石榴籽兒，飽吸着故土的養料，沐浴着和煦的陽光，已長成茁壯的小石榴樹。春天，枝葉紛披；夏天，火紅一片。一到秋天，柔柔的嫩枝上早早地挑起了紅燈籠。微風吹來，婆娑起舞，像是在歡慶豐收，又像在慶賀這難得的團圓……
跨過萬水千山，新老石榴終於團圓了。那麼，兩岸同胞的大團圓還會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