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點滴:我曾是一個鄉村電影放映員

  ● 林日新

  一提起鄉下的露天電影,我就激動不已——因為當電影放映隊的隊長是我人生最高光的歲月。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公社成立電影放映隊,將由三個知識青年組成。為此,公社和大隊兩級領導的子弟踴躍報名,一天之內就高達60人。縣裏要求電影隊必須有個能寫會說的高中畢業生。一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就蠢蠢欲動,打算毛遂自薦——當時我正在村小當民辦教師,是公社「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的台柱子,而且還是隊中唯一的編劇。平時,我常給縣廣播站投稿,每周都有一兩則新聞播出——想不到第二天,我就被通知去見公社文教專幹。校長聽到這個消息,勸我三思而行。然而,當時,我正被理想燃燒着,從公社回校我就立即綑好被鋪,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學校,赴縣裏參加電影放映員培訓班去了。

  好在我素來動手能力強,不到十天,我就掌握了電影放映的所有程序,在結業時,我獲得「優秀學員」稱號,並被任命為公社放映隊隊長。從此,我率領放映隊把公社的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搞得如火如荼,第二年公社放映隊被評為「全縣的優秀放映隊」。我感到非常自豪,戴着大紅花站在拖拉機上,硬是從縣政府站到公社門口……

  自從進了電影隊後,我一改當民辦教師那「童養媳」般的生活,變得自信、快樂起來。那時,每天總會有人來電影隊打聽:我們大隊哪天放電影?放什麼影片?這種被人重視的感覺真是太爽了。我的婚姻也很快得到解決:想當初在當民辦教師時,我曾向村花劉某寫了十多封信,沒得到一絲回音。可在我剛參加電影隊後,便接到了她的來信。想不到她原來是如此勢利,我就回絕了……不久,我找了個女民辦教師結婚,硬是把村花氣哭得梨花帶雨。

  那時,公社要求一月輪放一次電影,輪到哪個大隊放映,便通知哪個大隊安排人來挑放映機,全不用電影隊的人辛苦。放映員只需到了下午4點趕到放映點即可。遠遠地,大隊部早就站滿了等候的人,他們一看我們來了,歡聲雷動。立即動手挖坑、立柱、拉幕布,我仨就各就各位:拉發電機、架放映機、倒影帶、試話筒,按部就班,有條不紊。我還要製作幻燈片,配合影片在燈片寫上合適的宣傳標語。等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我便把大喇叭放起來:一來向鄉親們報訊,二來也可活躍氣氛。

  夜幕降臨了,我把放映機旁用竹竿挑起的燈泡點亮,整個山村便迴盪着小孩子歡呼雀躍聲。我先放些新聞紀錄片熱場。這段時間裏,孩子們不感興趣,他們肆無忌憚地在場裏追逐、呼叫、吵鬧。一時間,呼兒喚女聲,喊爹叫娘聲,大人叫,小孩應,此起彼伏,人聲鼎沸。這時,就得請大隊書記喊話壓場了。書記對着話筒:「社員同志們,安靜!今晚的電影即將開映了。在這個激動人心的時刻,我代表××大隊黨支部祝今晚的電影放映成功。另外,請各家各戶管好自家的小孩,別吵別鬧,安安靜靜找個位置坐下,好好看電影。」

  那時農村人基本沒什麼娛樂活動,一月一場電影算得上是人們難得的精神享受。隨着某個小孩「哇」的一聲,場裏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掌聲。當時「八一」 電影製片廠影片的片頭會出現金光閃閃的毛主席頭像,村民們便會自動地高呼:「毛主席萬歲!」場面令人心潮澎湃,感人至極。雖然那時除了8個樣板戲,就是《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閃閃的紅星》等戰爭片,不少人已看了多遍了,主人公的台詞也背得滾瓜爛熟了,但人們仍然看得津津有味,興趣盎然。在放正片時,很少有人搗亂的。只有到了中間換片,屏幕一片雪花白時,才有人搞怪了,用兩手絞在一起演皮影戲:一個小兔子,一跳一跳的,兩隻耳朵直忽扇。惹得場內的人哈哈大笑。電影突然播放了,小兔子還在屏幕上跑,放映員就在大喇叭裏喊「擋光的閃一閃,擋光的閃一閃」。有人笑罵:「誰家的兔崽子……」引得大家又一陣哄笑。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實行了責任制,農村經濟搞活了,村民家庭富裕起來。誰家有喜事:嫁娶、金榜題名、添丁、祝壽,村民也會自己出錢,請放映隊放一場電影來慶賀。那時,無論是炎炎的夏日,還是寒冷的冬天,只要放電影,十里八鄉的男女老少幾乎全員出動,哪怕走上幾里甚至十來里山路也不嫌累。電影散場了,鄉親們提着馬燈或打着火把,像一條火龍似的,蜿蜒在田野或山坡上,煞是壯觀。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隨着電視機、VCD的出現,人們看露天電影的熱情也逐漸消退;九十年代中期,公社電影院也關門了,鄉村電影放映隊也就完成了自己使命。其時,恰逢全國民辦教師大規模轉正政策的落實,與我同期的民辦教師皆相繼轉為公辦教師。有人曾問我:假如當時不去當放映員,現在你也成公辦教師了。你後悔麼?我默默無語。好在我當年獲得自考大專文憑,在電影隊解散後,就進縣城私立學校當了一名中學老師……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不知還有人記得我們這些曾奔波在鄉村的電影放映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