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懷念何申(下)
● 羅大佺
2009年4月23日,我調到江西省林業廳工作。5月1日他和夫人旅遊途經南昌,特地去看我。我們在南昌城裏匆匆見了一面。面對我的思鄉之愁和工作上的不愉快,他用過來人的經驗開導我,安慰我,鼓勵我。知道我離鄉背井,剛到一個新單位,身上錢也不多,他什麼也不麻煩我,連吃個便飯都是自己掏錢解決。讓我心裏覺得十分歉疚。
這些年,商品大潮衝擊了很多傳統文化,物慾橫流讓不少人滿腦子拜金主義。作為文化人,何申先生忠厚仁義,堅守了傳統文化美德,做人做事寧願自己吃虧,也不願虧欠別人,這一點,在朋友之中,有口皆碑。
除了文學上的成就,何申先生的書法作品也屬於上乘。他的書法作品瀟灑飄逸,功力深厚,加之是個大作家,深受收藏者喜愛。據說在承德舉辦書法展時,很多作品展期未到,就被搶購一空。在作家書畫界,他和賈平凹先生的書法被稱為「西安平凹,承德何申」,達到了一字難求的境界。可何申先生並沒有把書法作品的經濟價值看得很重。雖然在承德街頭,他的書法作品可以明碼標價出售,可只要有朋友相求,他都會答應下來。即使不求,逢年過節給他寄去一點土特產,他也會主動寄上書法回饋。
何申先生是一位非常低調謙虛的人。當一些記者要去採訪報道他時,他婉轉給予謝絕。說他這幾年沒有寫長篇小說了,只寫一些隨筆散文,不應該成為文壇宣傳的對象。當一家文化公司約他為青少年撰寫一本書法帖子時,他堅決給予拒絕。甚至連一家出版社想給他出版一本書法作品集,他也沒有同意。他謙遜地說,和一些大家相比,自己的書法水平還有待於提高。
何申先生又是一位非常重情重義的人。像我們這些從農村裏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苦孩子,工作和生活上遇到的煩惱一大堆。有了苦水和煩惱,有時候還不知向誰訴說。何申先生是天津人,下過鄉,當過知青,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承德工作。33歲提拔為承德地區文化局局長,是當時全地區最年輕的正縣級幹部,以後又擔任承德地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承德日報》社長,生活和工作經驗甚為豐富。給他提起工作和生活中的煩惱時,他總是像一位慈祥的長輩和可親的大哥,靜靜地聽你說完,然後給你提建議、拿主意。2008年5月,「5·12」汶川大地震發生後,何申先生第一個打電話問候我,讓我感動之至,隨後還義賣書法作品,將所得款捐給了災區。2015年1月,我的大兒子(當時為獨生子女)不幸去世。他得知消息後,三個多月吃不好飯,睡不好覺,就連提筆書寫書法作品也沒有精神,寫不下去。每次通電話、發短信,他總是希望我心情好起來,快樂!快樂!再快樂!有一次關仁山先生去看望他,他還讓關仁山先生給我通了一個電話,讓關仁山先生安慰安慰我。直到幾年後我有了小兒子,他才替我高興起來,在微信裏寫到:看到弟妹和孩子的照片,發自內心的為你們高興,祝小傢伙天天歡笑茁壯成長!祝你們夫婦歡樂歡樂再歡樂!幸福之家天長地久!接着還給我的小兒子書寫了諸葛亮的《誡子書》、蘇軾的《洗兒》等作品給予祝福。點點滴滴,無不映照了何申先生的肝膽胸襟和大情大義。
何申先生的病,是著名作家劉醒龍先生告訴我的,那是2019年1月24日,一個臨近春節的日子。知道何申先生得病後,我想利用2019年春節去承德看望他。怕他多想,我說是去出差,順便去看看他和嫂子。不料他問我是不是到北京開會,找他有什麼大事嗎?如果沒有什麼大事,電話裏說說即可,免得跑來跑去很麻煩。見我支支吾吾語焉不詳,他又問我是不是聽到別人說他身體得病之類的什麼話了?之前他去檢查身體,確實發現有點小毛病,但早就已經調理好了;一個臘月,他都忙着給別人寫春聯,寫書法,參加各種文化活動,忙得不亦樂乎,別人都說他的身體比以前還好了呢。我趕緊給他說,我沒有聽到別人說您身體出毛病之類的話語,如果您不說,我還不知道您的身體查出過小毛病,這麼多年了,我還沒有去過承德,這次就是想去看看您和嫂子。於是他答應下來。
到了2019年正月初七,我們開始聯繫去承德的事。他說自從我說要去承德後,一個春節他都惦記着這事。他說承德很冷,但帶一雙毛皮鞋即可,到了大哥那裏也就到了家,他家有大衣。待我訂好機票,告之他時,他要我出發前給他電話,他到機場接我,他家姑爺開車。我說不用去接,我下飛機後打個出租車直接去他家,他堅持要去接我。接着又商量去後住宿的地方,先說住他工作室,咱們哥兒倆將近十年沒有見面了,可以多嘮嗑嘮嗑;後來又打電話說在離他家很近的賓館給我預訂了一個房間。就在我要出發的前兩天,何申先生忽然發來短信。說他看了天氣預報,我去的那天雅安的天氣是攝氏5度,承德的天氣是零下15度,從攝氏5度的地方到零下15度的地方,一定會凍感冒的。他們就是這樣一點點凍過來的。我心裏一下難以接受,說我不怕冷,就是想去看他一下。他乾脆把話給我挑明,說他現在正在接受化療,每天坐上2個小時都很難受,我那麼遠的去,怎麼說也要陪我去逛逛外八廟等景點,但現在風雪這麼大,出門都很困難。我說我不想去看什麼景點,去看看他們一家人就行,這就是我的心願。他說會有機會的,等北京到承德的京哈高鐵修通了,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你到北京開會,順便來承德咱哥倆一起聚聚,也就很方便了。沒有辦法,何申先生就是這樣時刻都為別人着想的人。怕他生氣,傷着身子,我只好退掉預訂的機票,答應以後再去看他。於是我期盼着京哈高鐵快點修通,於是我期盼着春暖花開。不料還沒等到京哈高鐵承德段通車,何申大哥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何申先生走了,帶走了一個屬於他的農村文學時代。何申大哥走了,帶走了一個人情練達即文章的傳說。據說出殯那天,雖然疫情十分嚴重,還是有不少人懷着對他的不捨前來為他送行。我想這是他的文品和人品贏得的榮譽和尊嚴。
安息吧,何申大哥,願您在天堂快快樂樂,沒有病痛!
安息吧,何申先生,我們永遠懷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