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語習文】豪放派詞人 也有失落時
一個人再樂觀,也有情緒低落的時刻。蘇軾才華橫溢,但一生境遇坎坷,無意中成就了他文學上的崇高地位,但政壇上卻鬱鬱不得志。讀他的詩詞文章,無不感到他的樂觀精神。例如早年初仕鳳翔,在《和子由澠池懷舊》一詩中視往日的艱辛為他日成就事業的磨練,充滿朝氣。在《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一詞中不無傷感,但仍然提出「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期盼。
在蘇軾一生中有兩次重大的貶謫遭遇,一次是黃州,一次是南方的惠州、儋州。在黃州,他仍吟出:「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定風波》),並在《前赤壁賦》中藉着答客的方式,提出清風明月「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的樂觀情懷。被貶南方,也吟出「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惠州一絕》)的正面態度。
不過,蘇軾也有悲愴失落、不能強顏歡笑之時,而且常在失望與自我安慰之間起落無定。其中《念奴嬌·赤壁懷古》一詞,堪稱豪放詞的代表作,但深藏的情懷卻是低沉鬱悶與失落。此詞作於元豐五年(1082年)七月,與《前赤壁賦》差不多同時完成。卻只有「托遺響於悲風」的情調,而沒有明月清風的樂觀。
得罪新法官員 被劾不學無術
蘇軾批評「熙寧變法」,惹來宋神宗及主持新法的官員不滿。當中又有勢利者忌蘇軾才高,想藉此把他除掉。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何正臣等人,聯手參劾蘇軾誹謗朝政。小人誣陷他人,通常指人「不學無術」,李定也不例外,他向神宗奏曰:「湖州蘇軾,初無學術,濫得時名。」又提出五次「誅」、一次「殺」、一次「戮」,非置蘇軾於死地不可。元豐二年(1079年)八月十八日,蘇軾入獄,是為「烏台詩案」。在多方營救後,蘇軾得以免死,但被流放黃州。
元豐三年二月,蘇軾到了黃州,「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初到黃州》)他是逃過九死一生的人,曾有死的準備,自謂:「予以事繫御史台獄,獄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別子由。」
寫《念奴嬌》時,蘇軾47歲,貶謫黃州已過兩年餘。他遊於長江之上,歌「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一開始便展拓出廣闊的空間和悠遠的時間,並由景及人,為全詞風格定調。再由概括進入具體,先寫眼前景:故壘、赤壁、驚濤。此處或許是三國赤壁之戰的古戰場,但重點不在於是否真實地點,聊以借題發揮而已。此地岩石陡峭,浪濤洶湧激盪,氣象恢宏。「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一句則為承上之景,並啟下之人。
遙想周瑜當年24歲,得東吳孫策親自迎請,授「建威中郎將」,並攻破皖城,迎娶小喬。十年後,曹操北定中原,揮師南下,欲一統天下。周瑜指揮若定,風流儒雅,輕鬆敗退曹軍,定天下三分之勢,建立不朽功業,事業愛情兩得意,此時只不過34歲。如今自己年將半百,一事無成,被貶為罪人,流放蠻荒。年少時的雄心壯志,不能伸展,愧對平生素願。落得華髮滿頭,也只能笑自己想得太多!除了無奈,仍是無奈。《蓼園詞選》曰:「題是赤壁,心實為己而發。周郎是賓,自己是主,借賓定主,寓主於賓。」正是此解。
最後由懷古而抒情:「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抒發出自己的抑鬱與感慨。「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西江月》)又《永遇樂》:「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他在當年的九月由雪堂夜飲後回臨皋作《臨江仙》有句:「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悲惻之情瀝瀝。《蓼園詞選》曰:「題是懷古,意是謂自己消磨壯心殆盡也。」王水照說:「這首詞的情感是矛盾複雜的:既有對祖國壯麗河山的熱情禮讚,對建樹功業的英雄人物的衷心傾慕,又有人生如夢的消沉感喟。」
一般認為「江月」是江上的明月。但詩詞用語講求精練,明知在歌詠長江,又何多此一舉在「月」前加一「江」字呢?如《桃花源記》:「率妻子邑人」句,「妻子」一語並非單指老婆,「妻」指「老婆」,「子」指「子女」,全意是「老婆子女」。因此「江月」應指「長江」與「明月」。
如果參考同時寫的《前赤壁賦》,有描寫長江的「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又寫月亮「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便很清楚。可見蘇軾同時灑酒以祭江、月。而《前赤壁賦》以江、月表達了永恒的悠遠之思,在本詞中卻沒有刻意點破。陶文鵬說:「借醉鄉夢境表現對現實的超越和精神的解脫」,並且給讀者帶來「蒼涼悲壯的崇高感和超越短暫人生的永恒感。」應是恰當之解。
●陳仁啟 中學中文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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