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剪不斷的故土情――讀侯志明散文集《少點精緻的俗相》
● 羅大佺 胡建坤
鄉愁是人類特有的一種情感。故鄉對於人們而言，不僅是一個地域性的存在，更是精神文化的依託。所以，在文學史上，通過書寫故鄉的人文，從而尋求精神的家園，是許多文學家常見的一種創作活動。侯志明也不例外，在散文集《少點精緻的俗相》（四川文藝出版社2021年1月出版）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特點就是他那不變的故土情結。在面對《當代書評》的採訪時，侯志明這樣說過：「（故鄉）對我生命的意義很大，缺了這些，我的生命是不完整的。」「不管走到哪裏，故鄉故土一直在我心裏。」這可以當作對他散文主題的最好闡釋。
故鄉和一個人的童年是密不可分的。我們在書中可以看到侯志明對故土、故人的思念，同時也能看到那些人和物對他的一生產生的極為深刻的影響。在達蘭喀喇中部那片廣闊無垠的草原上，幼年的侯志明在那裏騎馬、放牧。放牧累了，就讓牛羊自己去悠然遊蕩，他就躺在草地上看天空浮動的白雲，任思緒徜徉在無邊的天際。除了仰望天空，廣闊的大地也有無限的野趣，草原的孩子在那裏俯身察看螞蟻、蚯蚓的微觀世界。遇上夜間去放牧，還有浩渺星空下驚險刺激的「偷菜遊戲」可玩，這比現在年輕人闖「鬼屋」可有趣得多。空閒時候，小夥伴們還可以一起去草叢裏、河沿邊、崖縫中尋鳥窩、撿鳥蛋。
當然，侯志明的童年，除了野趣之外還有苦澀。貪玩的牧童總有將牛羊弄丟的時候。當牧童沉浸在想像的世界中時，經驗老到的牛羊已經在農人的莊稼地裏大快朵頤了。夜間放牧時如遇上一場雨，那對一個小孩來說着實可稱之為是一場災難。茫茫草原之上，雨迅猛而暴烈，黑壓壓的天空籠蓋四野。這種時候，偏偏還把牛馬放丟了，十歲多一點的孩子，過早地體會到了孤獨和無助的含義。弄丟牛羊這種事倒不會每天都發生，但飢餓卻幾乎是時常相伴的。侯志明在文中特意指出自己所說的飢餓是「關乎生死的飢餓，是死亡相伴的飢餓」。經歷過這種飢餓的人只有一種感受：「害怕、恐懼」。由於飢餓，他吃過沙蓬草、灰菜、蓖麻，甚至會撿遺漏在農田的土豆生吃。正是有過這些艱難的經歷，因此在物質極為豐裕的今天，他依然會「為飽食後正在慢慢淡忘的飢餓而困惑與恐慌」，他還是要提醒我們「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
故鄉的那些人也是侯志明永遠難以忘記的。那裏有他可愛、笨拙、倔強的Y老師。讀《倔強遙遠的夢》，剛開始讓人忍俊不禁，文末又讓人極為感動。Y老師，這個把拖拉機開進河裏的漢子，70多歲了還養一百多隻羊，還要做全縣最大的養羊專業戶。看到這個拄着羊鏟棒彎曲站立的老人時，我們會發現他竟和海明威筆下捕鯊魚的老頭如此相似，他們不斷和命運進行抗爭，一次次被擊倒，然而永遠不服輸，不向命運低頭。
另外，在故鄉還有一位「對我影響實在太大」的L老師。她是侯志明的語文老師，也是班主任。L老師工作勤奮、認真，在教材都還短缺的年代，她會在課餘時間主動幫學生油印學習資料。在工作之餘，她對學生也是關懷備至。她就像草原上一株普通又不凡的亞菊，盡其所能地奉獻自己、滋養他人。我們不妨試想一下，如果侯志明遇到的不是這樣的好老師，而是一位讓他厭惡的語文老師，他是否還會成為一名作家呢？
在故鄉那片土地上，當然還有侯志明最重要的親人。其實，故土也總是和親情聯繫在一起的。如果沒有一個親人在故鄉居住、生活，那我們對它的感情恐怕就要減兩分了。侯志明不止一次寫過有關自己父母的文章，在《母親》一文中，他就寫過自己在外闖蕩多年後，回家探望父母的情形。當母親看到自己的孫子時是如此驚喜，但淳樸的她並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情，當精心準備的禮品不被接受時立即就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狀態。在「我」小的時候，「家裏有什麼好吃的，總要給我留一份」，現在「我」長大了，有好東西，她還是捨不得吃，因為又要留給孫子了。即便是「我」給她買了「很講究」的衣服和鞋，她依然捨不得穿，反而將其變賣。那麼母親省吃儉用節約下來的錢用在哪裏了呢？我們在《天地間有篇文章做不完》中找到了答案，「水壺下有一個皺巴巴的信封，我急忙打開，裏面是一沓厚厚的錢……」父母親對自己是如此吝嗇，連幾顆瓜子都捨不得多吃，但在面對子女時又是如此大方、闊綽，完全可以傾其所有。
同樣是在《天地間有篇文章做不完》中，我們還可以看到年逾古稀的父親依舊在為我操心不已。他千里迢迢來成都，並沒有想着去哪裏玩，卻一心想着要去「我」的單位看看，在聽到我也「有人管」之後才放下心來。讀完這篇文章，我想每個讀者都會感慨--「天下父母，在一日時時處處為子女着想；而天下子女，一生中有幾天為父母着想。」
侯志明創作散文始終遵循「三真原則：真事、真情、真理」，行文講究「散得開、聚得攏、圍得緊」。他懷着一顆悲憫之心，不斷書寫着故土的人和物，我們在其樸實自然的敘述中，不知不覺地就被文字間至真至誠的人間大愛所感動。如今，全球化加劇了人的流動，我們普遍處於漂泊的狀態之中，一方面似乎可以「處處為家」，另一方面好像又「無家可歸」。因此，當我們對自己的身份和意義產生困惑時，或許可以在侯志明的散文中找到自己所熟悉的故鄉，找到精神寄託的對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