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空間中的表演藝術 「現場感」可以被重新定義嗎？
第四波疫情下，本地表演藝術市場進入新一輪的停擺。轉戰線上平台，對於藝術家與藝團來說成為更為迫切的出路之一。早前，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推出「晒冷」系列線上線下節目，對線上演出形式進行了有趣的嘗試。記者專訪西九文化區表演藝術（舞蹈）主管張月娥，聊聊面對網上虛擬空間，表演藝術的創作與呈現所面臨的新挑戰。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過去數年，西九表演藝術部舞蹈組與海外的藝術家及藝術機構建立起重要的聯繫，曾與澳洲、芬蘭、英國、新加坡、日本、法國等地展開合作及交流計劃。自2019年自由空間落成啟用以來，這種交流與合作擁有了更加穩定和實質的空間支持。通過「駐場」的形式，藝術家也可以擁有更加穩定的專屬創作空間，對作品進行深化。
「香港是國際城市，全球一體化對我們的生活、經濟、藝術創作有着很大的影響，這是已有的現實。而在疫情影響下，會有翻天覆地的改變。」張月娥認為，藝術創作的國際性交流及巡演首當其衝受到衝擊。「我們之前很努力地建立國際交流的平台，將香港的表演藝術帶去國際舞台，將來要怎麼做呢？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
也許，一切都回不去了。對新的交流方式的探索如箭在弦上。
國際交流新方式
事實上，就算沒有新冠疫情，這數年以來，已有不少藝術家對「巡演」的方式作出另類的思考。例如法國編舞大師傑宏·貝爾（Jérome Bel），因為支持減少碳排放，從2019年起決定與舞團成員不再搭機巡演，而通過視訊網絡與當地舞者進行「隔空創作」。而巡演的形式，是否還停留在落腳在一個城市數日，蜻蜓點水般演完就走？「由自由空間開放開始，我們都意識到這個情況。所以我們做的演出都不是只是邀請一個國外的演出來做完就走，而是希望它和香港的文化界有更深入的交流。所以會有工作坊及講座等等，表演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張月娥說。
「巡演」的觀念正在悄然改變，疫情則為未來加入了更多不穩定因素。早前西九推出的「晒冷」系列，就尋求以另一種方式與國際藝術家相聯結。張月娥表示，策劃「晒冷」時還沒有疫情，當時的策劃重點仍是現場參與的活動或演出，有國際節目也有本地節目。結果疫情襲來，國際節目來不了，主辦方仍然希望與國際藝術家保持聯繫，於是打造網上空間讓觀眾參與進來。日本編舞家梅田宏明的網上串流節目《在與不在 梅田宏明》正是如此。節目由身處日本的梅田實時演出獨舞作品《潛動粒子》（新版本），亦放映舞蹈錄像《層疊影·畫》（2011），最後加映一小段梅田新作品的階段展演。整個網上節目還穿插梅田與香港舞蹈家楊春江及新媒體藝術家林欣傑的對談。
節目的設計可見主辦方的心思，放棄將一個長篇作品變為網上放映的思路，轉為將數段短小作品一一呈現，加上藝術家的隔空討論，讓觀眾對梅田的風格及創作理念有了立體的了解。與其說這是一個演出的呈現，不如說如同一個人物小傳，藉由網絡平台的開放性，讓觀眾一邊看節目一邊由藝術家現身說法、自述胸懷。效果如何？梅田的作品本身便雜糅了當代舞、多媒體視覺效果和數位音樂等，放在網上不違和；而整場節目長度適中，也符合觀眾的網絡觀賞習慣，是一次不錯的嘗試。
張月娥說，藉由此次網上節目的策劃，團隊也與梅田有了進一步的探討。「如何再往前走一步，為虛擬的空間去創作呢？將來的創作，如果要持續在網上的空間呈現，是不是可以開發一個虛擬的舞台來進行呢？接下來我們還有繼續的合作去發展一些不同的可能。」
創作新場域
如果放膽一些去想像，線上演出的形式為創作帶來了新的疑問。對虛擬空間的想像充滿了不確定性，卻也有着十足的誘惑。以往藝術家的創作以盒子舞台或實體場所為依歸，現在腦中建構作品時需要去想像的卻是無邊界的虛擬空間。這截然不同的空間感和時間感，對創作來說，是意味着空間更寬了，還是更窄了？
「對於表演藝術來說，我們一直很講究現場感。現在，現場感要重新去考慮。現場感是不是只在劇場發生？是不是只能在『現場』發生？」張月娥說，疫情初期，線上演出模式大多聚焦在呈現舊作品的錄影，而現在所需要考慮的新方向，則是研究和發展網上空間作為表演舞台的可能性。「它可以給我們怎麼樣的可能性和限制？藝術家們要用什麼形式來做呢？」
觀眾的觀賞習慣也在悄然改變。疫情期間，線上演出的井噴，流媒體的盛行，讓觀賞變成一件很個人化的行為。「在網上觀看，可以選擇自己的時間、地點。」張月娥說，「其實家庭影院這個概念在香港很久了，但是並未成為一個生活習慣。現在是環境迫使大家留在家裏很長時間，煲劇、看戲。那會不會可以再進一步，將劇場入客廳呢？這仍然需要時間來實踐。」但她認為無論如何線上觀劇無法取代現場的演出。「劇場是否會消失？完全不會。因為不管怎樣，我們仍然需要實體的社交活動。就算在網上發展出藝術創作的虛擬空間，它的整個美學和觀賞的方式都很不同，極其量是促使我們發展出一個新的領域，卻不能替代劇場的存在。」
發展虛擬空間，重新定義「現場感」，這其中新技術的運用變得尤為重要。在現有的嘗試中，動態捕捉也許可以實現舞蹈的虛擬化，而VR技術則可以讓人體驗身處劇場中的立體感。但張月娥認為，VR在香港發展得很慢，「其實仍然是大家在家裏不一定能做到，還是要到一個現場來使用VR眼鏡來實現。」表演藝術如何與其他科技融合，技術上面仍需探討，這也是未來的方向之一。
對於張月娥來說，「晒冷」是嘗試往前走了一小步。梅田的節目設計注重短小、立體，重點考慮的是如何與觀眾溝通；而對香港舞蹈團的作品《凝》的呈現，則除了將整場演出轉為網上播放外，還創作了一個VR影像版。在15分鐘的時間內，觀眾戴上VR眼鏡，便能獲得360度的沉浸式體驗。張月娥笑說，舞者揮拳過來，觀眾可能有被直擊面門之感。只可惜因為第四波疫情的影響，本應在本月中進行的VR影像放映暫時取消了（關於後續安排，請持續關注西九網站）。
「網上平台是一個新平台，還有很多東西需要探索。不同於坐在劇場中，沒有幾百人的氣場幫我一起集中精神去欣賞。有些觀眾是對着手機，有些對着電腦，有些人是用投影儀和家人一起看。與觀眾的溝通也是，在劇場中和觀眾的溝通是一個長時間在特定場域的溝通，那網上的溝通呢？我要不要讓你坐在那裏拿着手機談一個鐘呢？在手機上的話，可能15分鐘就要換一個話題。我們要思考這個模式的限制，（因地制宜）才比較容易去留住觀眾的注意力。」
盈利和定價模式要重新思考
疫情對表演藝術的震盪並非演出的暫停這麼簡單，轉戰線上意味着演出由創作到觀賞，到銷售模式到贊助模式，整個產業鏈條都將發生改變。
「要知道，對於表演藝術來說，我們的觀念永遠走得很前，但是我們的資源永遠走得很後。」張月娥笑道，「和其他有商業發展可能的產業不同，他們有很大的商業價值的後盾可以投入。但是這些商業如果可以和藝術配合的話，可能是一個互相得益的情況。怎麼去發掘這個可能性，是大家可以思考的方向。」
張月娥認為，網上演出的形式也將完全改變贊助的方式。藝術家、觀眾、製作人，同時包括整個文化資助的機制都需要從觀念上改變。而對於網上演出所帶來的全新的盈利模式，藝術界也正在迅速摸索。
「演出的定價有很多考慮的因素，一是經濟的狀況，二是市場的整體接受能力。網上節目的定價也要考慮這些因素。這次我們是西九開了以來第一個在網上收費的節目，定價上都參考了許多不同的因素，是一個新的嘗試。這票價其實反映不了製作的成本，也反映不了這個藝術的價值，希望大家在觀念上逐漸接受這種形式。」她表示，對於「晒冷」的售票情況，不敢設立一個很高的目標，最後的結果則與預期接近，「除了香港觀眾也有很多國際的觀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