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人淡如菊黃花香
扶 雲
秋天到，菊花黃。一叢叢菊花開在籬下窗前，端莊與秀美俱在，芳香不絕江南與邊塞。「滿園花菊鬱金黃，中有孤叢色似霜。還似今朝歌酒席，白頭翁入少年場。」這是白居易的《重陽席上賦白菊》，詩中抒發了他壯志不老的浪漫情懷。李清照菊花詞《醉花陰》，令她在雨疏風驟處思念如潮：「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詞裏的黃花即黃菊，此時此刻丈夫遠在異地，這讓她倍感孤獨，人比黃花還要消瘦。
碧雲天，黃葉地。陶淵明的名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被千古傳頌。元稹《菊花》中的「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則含有他對菊花經霜而凋的堅貞點讚。黃巢《不第後賦菊》中的「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氣勢蓋天，直沖雲霄，顯現出一種豪邁慷慨、無所披靡的革命精神。鄭思肖《寒菊》中的「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則借菊言志，寧可一直守在枝頭，也不願被北風吹落在塵沙中。
秋天的田野上，菊花遍地開，香得若有若無，美得讓人心動。菊花花瓣呈長條狀，中間是迷人的花蕊。有的黃似玉石，有的粉如晚霞，有的紅似鮮血，有的橙如柑橘，有的紫似野葡萄。仔細瞧，花瓣們手拉手，合圍着，似乎在跳圓圈舞。當用新鮮菊花做成菊花茶時，還保留着那種無法言說的馨香。先將菊花鋪在竹匾裏，放在屋簷上小曬。然後，再置於通風處陰乾。過一段時日，再來來回回揉搓。待菊花酥軟後，會有一股沁入肺腑的味道。
眼下氣候微涼，大大小小的菊花陸續綻放了。菊花為菊科植物菊的乾燥頭狀花序，藥用有黃菊、白菊之分。黃菊辛涼解表、清熱去火，取黃菊花泡茶飲，有助於緩解上火、鼻塞、流鼻涕；白菊平肝潛陽，肝火大、頭昏腦脹、心情煩躁者，可取白菊泡茶飲。胎菊屬杭白菊的未開放的花蕾，取胎菊配枸杞泡茶飲，可保護視力，適宜常看手機、電腦，有眼疲勞、眼乾、飛蚊症的人飲用。
前不久，與一位好友微信聊天，聊到了菊花。朋友說，自己住的小城，有一中醫世家，世家傳到這一輩，沒有男丁，只好把醫術傳給中醫大學畢業的女兒。她先在小城的中醫院坐診，因祖上積累的好名聲，加上療效顯著，很快成了小城名醫。後來在中醫院副院長的任上，被選為市政協副主席。她始終不改初衷，一直潛心研習醫學，堅持在原單位坐診。職務屆滿，她欣然卸任，專心致志地做回到大夫一職。
這位朋友慕名找到這位女大夫問診，不由好奇地問她：現在的院長、科主任都是您的小輩，在他們手下「當差」，您心理上適應嗎？她有些詫異地看了朋友一眼，然後平靜地說：「年輕人懂業務、會管理，做院長、主任是對他們能力的認可。我做普通大夫，同樣是自己的優勢和本分，哪來的不適應呢？做人做事要靜，像菊花一樣，靜靜努力，靜靜收穫，切忌喧嘩。」這真是「心素如簡，人淡如菊」的境界，大度而超然。
朋友回來後，反覆琢磨女大夫的話語，讓他受益匪淺：做事是做給自己看，這個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的眼神無甚太大的關聯。是啊，「人淡如菊」，好一個「淡」字了得，因了這個「淡」字，菊的優雅氣質便力壓群芳，美得不能再美了。人淡如菊，就是一種豐富的精神靜態。具有這種品質的人，能浸潤在風晨雨夕，面對階柳庭花，聽得到自然呼吸，感受到自然脈搏。
人淡如菊時，斗室便是八極，內心氤氳大成。精神恬淡，心胸就會博大；心志澄明，待人接物，便可淡定從容。「菊花如我心，九月九日開。」菊花雖沒有牡丹的雍容華貴，也少了蘭花的清麗雅致，但作為秋季之花，她卻一直受人偏愛。為什麼？就是菊花的內在是火熱的，但外在言行氣質卻若隱士一般。陶淵明一生最愛菊，他家中屋外遍植菊花，世人賞菊及飲菊花酒，便始於他。
人淡如菊，掛念是香；絲絲縷縷，聲聲入心。字詞雖短，但如同用乾淨旋律演繹出豐富的內涵畫面，即使用幾個音符，也能鋪展出一幅心的經卷。人淡如菊，氣質若柳，曲調便如鋼琴一樣清亮好聽，像孩子一般單純沉靜。淡雅處暗香悠遠，人生恍若一朵花、一片葉一樣淡然。那種被淨化的感動，飽滿、深情、自然，思緒翩連。閒坐於歲月深處，靜聽菊花自在開落播散芬芳。
菊黛如花，人淡如菊，便會心納百川，無往不前。人生在世，知足自在，實乃人生至妙境界。菊花的縷縷清香，搭乘着晚秋的蜻蜓掠過水面。菊花香的心念變幻多姿，忽而磅礡大氣，忽而又童心盎然，每一個音符恍若帶着心靈的故事。清新冷峻的旋律如同山澗清溪，從流飄蕩，任意東西。空靈沁人，勝似梵音裊裊，飛升迴旋。
楊絳散文《隱身衣》裏有這樣的話︰「我們都要隱身衣；各披一件，同出遨遊。我們只求擺脫羈束，到處閱歷，並不想為非作歹……唯有身處卑微的人，最有機緣看到世態人情的真相……我愛讀東坡『萬人如海一身藏』之句，也企慕莊子所謂『陸沉』。『一個人不想攀高就不怕下跌，也不用傾軋排擠，可以保其天真，成其自然，潛心一志完成自己的事』。」楊絳在平淡若菊、近乎天然的語氣中，說出「隱沒自己就是成就自己」的真理。「青青翠竹，皆是佛性；鬱鬱黃花，無非般若。」楊絳的古鐘清音，瀰漫着對人淡如菊黃花香的至深感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