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浪浪山小妖怪》水墨風畫面獨特 藝術總監陳廖宇︰ 堅持守正創新的初心


  由陳廖宇任監製兼藝術總監、於水導演的長篇動畫電影《浪浪山小妖怪》在內地上映後便燃爆電影市場,小豬妖、蛤蟆精、猩猩怪、黃鼠狼精4隻小妖怪假冒唐僧師徒西天取經,牽動了無數觀眾的心,不僅豆瓣評分高達8.5分,更以17多億元人民幣的票房刷新了中國影史二維動畫票房紀錄。今日,粵語配音版《浪浪山小妖怪》正式在香港上映。從「無名小妖」到「浪浪山英雄」,《浪浪山小妖怪》不僅僅是關於妖怪的志怪故事,更是一個關於普通人如何在困境中保持善良、堅持正義的當代寓言。它用中國式的美學語言,講述了一個全世界都能理解的情感故事。香港文匯報記者獨家專訪監製陳廖宇,聽他講述小妖怪背後的創作與堅持。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圖︰受訪者提供

  兩年(2023年)前,動畫短片集《中國奇譚》的第一集《小妖怪的夏天》上線,講述了浪浪山大王洞底層妖怪「小豬妖」在唐僧師徒到來前一個星期的職場經歷,2025年長篇動畫電影《浪浪山小妖怪》上映後,有些觀眾以為長片是由短片改編而成,但事實並非如此。陳廖宇指出,「早在2021年短片還在創作時,團隊特別是製片人崔威就發現了這個設定發展成長篇作品的潛力。長片故事的寫作和短片的創作幾乎是同時展開的。」而當後來短片獲得市場認可,出品方決定製作長片電影時,手中已經有一個非常成熟完整的劇本,這為後續高效、順利的製作打下了關鍵基礎。

  借用《西遊記》為外殼

  在創作之初,團隊就發現了小妖怪的設定具有衍生成長篇電影的可能。陳廖宇說,關鍵在於世界觀和角度的新穎,「在我所知道的眾多《西遊記》改編或新編作品中,我們獨樹一幟地把視角放在了無名小妖怪身上。這個小豬妖是原作中沒有塑造過的角色,所以發揮空間非常大。而且,既然可以寫小豬妖,那麼浪浪山裏其他的小妖怪也可以根據需要進入到故事中,這為故事的擴展提供了無限可能。另外,小妖怪的設定雖然借用了《西遊記》外殼,但很適合把內核指向當下和現實生活。」因此,團隊很早便認定這是一個適合發展成長片作品的設想。

  那麼,短片和長片的故事是前傳、後續還是擴充版?陳廖宇給出了清晰答案:「長片和短片之間,既不是前傳,也不是後續,更不是放大版。它們是在同一個世界觀下的兩個平行故事。短片講的是唐僧來之前,大王怎麼抓唐僧,小豬妖被捲入其中。長片講的則是他們怎麼趕在唐僧之前去『取經』。這兩個故事無法發生在彼此之前或之後,邏輯上是平行建立的。」

  電影重點在故事和人物

  在製作長片動畫時,創作團隊面臨着許多挑戰,陳廖宇坦言首要挑戰永遠是周期。「雖然故事從2021年就開始寫了,但真正投入製作到上映,時間依然相對緊張。」其次則是風格如何統一。「作為二維動畫,它有獨特的風格。動畫又是工業化生產,需要數百甚至上千人參與繪製。如何讓這麼多人在統一標準下合作,同時保持片子獨有的美術風格?」

  但最大的挑戰,始終是對創作初心的堅持。「在電影面世前,我們堅持將發力重點放在故事和人物塑造上,而非視效和製作的複雜程度。」這並非是團隊沒有能力製作更酷炫的畫面,而是主創們堅信,觀眾對電影的核心需求始終是好的故事、好的人物塑造、能引起共鳴的內核。「在當今電影市場環境下,堅持這一點需要定力。我們經常被問:電影有沒有足夠多的大場面?複雜的鏡頭?相對於熟悉的商業大片,我們顯得相對『樸素』。」怎麼相信並堅持自己的創作初心,怎麼圍繞故事、人物、內核去貫徹創作指導思想,始終是一個難點。但讓陳廖宇欣慰的是,這種堅持得到了觀眾的認可。「我們的作品回擊了很多人的觀點——有人認為去電影院就一定要看大場面、特效、炫酷的東西。我們從不認為觀眾都是這麼想的,而最終觀眾對小妖怪的喜愛也證實了我們的想法。」

  《浪浪山小妖怪》中被觀眾津津樂道的一點,是選擇了「假冒取經團」這一有趣的主線,陳廖宇指出,創作的靈感來自於團隊對《西遊記》的深入挖掘,「《西遊記》原作中的黃眉怪就有過假冒取經的念頭,這給了導演和編劇啟發。此外,這個構思巧妙融合了『熟悉』與『新鮮』。《西遊記》最重要的是取經,我們的故事也關於取經,這很『熟悉』。但喜劇最重要的規律是反差—原作是真取經,我們是假冒取經;原作人物的性格,在我們這裏完全相反,這很『新鮮』。」他進一步解釋:「原著中信念最堅定的唐僧,在這裏由意志最不堅定、最機會主義的蛤蟆精假扮;最豪邁、無所不能的孫悟空,對應的是社恐、不敢說話的猩猩怪;最沒有存在感的沙僧,在這裏變成了話癆。因為有原作存在,觀眾看這些人物和故事時,會自帶喜劇感。」

  更深層的原因是,《西遊記》是一個「國民故事」,具有超越時代的現實性。「生活中的任何經歷,都可以比喻成取經的故事—考大學、創業……它的人物關係、妖魔鬼怪都能在今天找到對應。」加上全新的小妖怪視角,故事便更直接地指向了現實生活。

  角色選擇注重草根感

  除了短片的主角小豬妖外,蛤蟆、猩猩和黃鼠狼都是新增角色,為何會選擇這3種動物進入主角團?陳廖宇說:「蛤蟆和黃鼠狼在短片《小妖怪的夏天》中早已經出現過,只是當時是路人甲。而導演在新故事中選擇角色時,首先考慮從原作已有的角色中挑選。」其次,這些動物品類給人的直觀感受特別「草根」。「牠們都不是那種很『得寵』的動物,甚至帶有一點負面感,這很符合我們生活中最普通人的狀態。」而猩猩的加入,一方面與猴子同屬一大類,另一方面也出於喜劇反差的需要—「4個人在一起,形體上也需要反差。我們需要一個體型龐大但膽小的角色,這又形成一層反差。」

  他透露,原本呼聲很高的「烏鴉怪」曾有機會出演唐僧,「但烏鴉怪的大鳥嘴、翅膀和身形,扮成唐僧實在說不過去。蛤蟆精披上袈裟後,那張臉相對來說還有點『人樣』。」此外,蛤蟆夏天聒噪的特點,也與觀眾心中唐僧「話多」的印象奇妙契合。

  「假冒取經」背後的價值觀

  在總結《浪浪山小妖怪》的成功經驗時,陳廖宇提到創作應堅持「守正創新」。守正是要守住什麼?陳廖宇指出,「首先要守住講故事的核心。面對大眾的電影,講故事從來是觀眾最核心不變的需求。」

  其次是守住現實的來源基礎。「故事雖然外殼是《西遊記》,但內核讓觀眾有共鳴,因為它講的是普通人的困惑、奮鬥、夢想和心中的正義感。這是一個現實主義的故事,來源於生活,能保證與觀眾達成共鳴。這種現實的真情實感,也是創作者在漫長製作周期中堅持下來的原始推動力。」再者是守住文化來源。「電影有文化屬性,我們的畫面、角色造型、水墨意蘊,都基於自身的文化源頭,使作品在形式上有自己的品格、文化特徵和獨特審美。」最重要的是守住價值觀。「正確的價值觀決定了一部電影能否讓觀眾內心認可,並經得起時間考驗。」他以《浪浪山小妖怪》為例:「我們不是講大英雄拯救世界,也不是講小人物取得世俗成功——他們最後犧牲了。這些小人物缺點很多,但底色是善良的。」

  他特別強調了「假冒取經」背後的價值觀約束:「他們從頭到尾沒幹過一件惡事——沒殺人、沒欺負人,甚至沒偷盜。」電影中有許多細節體現:蛤蟆精餓極了吃小飛蟲,小豬妖立刻提醒「出家人不能吃葷」;蛤蟆精從田間拿來斗笠、破衣服,小豬妖追問是不是偷的,蛤蟆精生氣道:「我拿東西時還給老農放了柴火做交換!」陳廖宇說:「無論他們到哪裏,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善良的人,最後打的也是妖怪。是價值觀在指導編劇怎麼寫——他們是有缺點的善良普通人,所以在關鍵時刻做出的選擇也是善良的。」

  【特稿】水墨意「鏡」 構建電影空間

  《浪浪山小妖怪》在視覺上融合了傳統水墨意境與現代誇張手法,形成了獨特風格。陳廖宇用「水墨意『鏡』」4個字來闡釋電影中的獨特美學。「我們不是用鏡頭去表現水墨畫,而是反過來,用水墨畫的手法去構建鏡頭。」

  陳廖宇說,以往許多水墨動畫,鏡頭中呈現的是緩緩展開的水墨畫,強調畫本身的平面審美。但在這個時代,觀眾的審美習慣、對敘事複雜度和信息量的要求都不同了。「於是我們反過來,用水墨的筆法、筆墨、意韻去構建鏡頭空間。最終效果並非完全像傳統水墨畫,而是構建了一個電影空間。觀眾看完會有強烈感受:畫面有筆墨、線條、水墨的勾勒和暈染。但比起傳統水墨畫,又有更多色彩、光線、光影,更真實的透視空間。近景中的細節也很豐富,比如小豬妖刷鍋時鍋的銅質質感非常真實。」陳廖宇指出,傳統水墨更強調寫意,未必能真實表現質感,而電影繪製融合了現代元素,目的是滿足敘事需求。

  「電影中有太多具體事件發生,人物關係、道具、真實動作都需要可信的環境。角色不能懸空,他們得踩在地上、坐在凳子上。遠處的山、樹、天空,則可以點到為止,畫面結合起來就是有鬆有緊、有實有虛。」他總結道,「歸根結底,水墨是為敘事、為電影空間服務的,而不是僅僅為了向觀眾展示『水墨畫多好』。」

  色彩設計 聚焦夏天綠意

  浪浪山的色調是充滿生機的綠色,這並非隨意選擇。在創作初期,電影曾暫定名為《小妖怪的夏天》電影版,故事發生的季節就是夏天。「我們在色彩處理、調色、光線表現上,非常在意營造夏天的感覺——綠意蔥蘢、陽光刺眼。」陳廖宇特別提到一場戲:4個主角躺在大樹下睡午覺,被黃鼠狼叫醒。「那場戲有蟬鳴,陽光透過樹葉照在人物身上,光影斑駁,是典型的夏天感。」整部片子都貫穿這種「夏天感」。

  當然,長時間觀影需避免視覺疲勞。「我們有一張類似『行程圖』的設計:這一塊地貌偏綠,到了村莊以石頭房子為主,到黃河邊的村莊則以土黃色為主。在整體夏天綠的色調下,內部有不同地域地貌的色調變化,達到既統一又不單調的效果。」

  影片在聲音方面也下足工夫,包括配音、音樂和音效。「很多行業內的朋友看完後說,台詞配音沒有那種通常的『動畫配音味』。我特別高興,因為這就是我們追求的效果。」長期以來,動畫配音常有「卡通腔」的刻板印象,好像動畫人物說話就必須很誇張。「我們的所有台詞,是根據刻畫人物的需要,把角色當成真人來塑造的。」因此,創作團隊與配音老師遵循的原則是:希望觀眾不看畫面時,不會通過聲音判斷這是一部動畫片,觀眾聽到的就像一部真人電影裏的角色在說話。

  「音樂方面,我們想要有一些中國元素,但又不希望音樂刻意地、滿篇都是中國民樂旋律。」音樂同樣為敘事、氛圍、情緒和人物服務。「該抒情時有抒情的調調,高潮時有電子樂的感覺。我們不給自己設限,中國傳統音樂、繪畫、審美和技巧都可以為我們所用。」

  【花絮】「粵語配音版」帶來共鳴與慰藉

  今日,粵語配音版《浪浪山小妖怪》在香港正式上映,這也是帶給香港觀眾的新驚喜。早前陳廖宇在優先場首次觀看了粵語配音的新版本,他告訴記者:「我開始有點忐忑,習慣了普通話,改聽粵語會不會有違和感?但實際一點都沒有,香港同行本地化做得特別好。」他甚至開玩笑說,如果第一次看粵語版,可能會以為這是一部香港本土動畫片。他還感受到粵語版的笑點不比普通話版少,甚至利用粵語本土化的語言梗創造出新的笑點。「方言本身就是普通人的語言,更草根、更世俗、信息量更豐富,與我們電影追求的普通人、草根氣質非常契合。」化學反應是正向的,當場就有觀影嘉賓向陳廖宇建議,電影在內地線上平台也應提供粵語版選擇。

  陳廖宇特別提到,香港電影對主創團隊有着深刻影響。「以周星馳為代表的喜劇電影,影響融入了我們的血液。創作時有些橋段和手法,根源可能就在那兒。電影裏也有一些源自香港電影的梗,比如『9527』。」當作品回到香港語境,他感到一種奇妙的緣分,希望能帶給香港觀眾共鳴和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