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鼻子情聖》烏鎮戲劇節上演 戲劇大師鈴木忠志:戲劇屬於全人類
1999年,戲劇大師鈴木忠志攜《大鼻子情聖》亮相日本靜岡第二屆戲劇奧林匹克開幕式,完成了該劇的首演。26年後的2025年,86歲的他將這部作品帶來江南水鄉烏鎮。經由時間的醞釀,經典作品散發出新的魅力。
作為當代世界劇壇的核心人物,鈴木忠志仍活躍在世界舞台與理論前沿,在第十二屆烏鎮戲劇節期間,他欣然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表示:「我想讓大家看到的是一部戲劇,可以不局限在同一種語言、同一個民族,可以超越國家,成為一個全球化的東西。戲劇可以用不同國家的母語,站在同一舞台上演出。」●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茅建興 烏鎮報道
鈴木忠志表示,就好比體育比賽和交響樂,因為有自己的規則,不同民族可以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戲劇舞台上,也有共通的規則。這次《大鼻子情聖》中的演員,有來自中國,也有來自俄羅斯與日本,所有演員都在他的訓練法下開展訓練,不管來自什麼國別與文化背景,透過練習大家融為一體。「必須要經過嚴格的訓練,掌握這個規則,才能在一起。這次演出的飾演克里斯汀的中國演員田沖,和俄羅斯的女演員娜娜·塔季什維利,都是經過訓練掌握了我的方法,可以用不同的母語在同一舞台演出。」
鈴木式美學詮釋經典劇作
《大鼻子情聖》本是法國著名作家埃德蒙·羅斯丹(Edmond Rostand)筆下的經典浪漫愛情悲劇。英勇善戰的士兵西哈諾既是銳不可當的無敵劍客,又是不拘一格的天才詩人。不過,恃才傲物的他也有軟弱的一面——那就是佔了整張臉孔四分之三的大鼻子,令他自慚形穢而不敢向暗戀已久的表妹羅珊妮示愛。然而,羅珊妮卻喜歡上年輕英俊卻才華並不出眾的軍校學員克里斯汀。為了向羅珊妮表達他的感情,西哈諾代克里斯汀寫情書給她,自己則始終隱身幕後。由於這些情書的動人詞句,羅珊妮深深地愛上了克里斯汀。不久之後,前往戰場的克里斯汀得知羅珊妮實際上愛的並不是他,而是愛那些西哈諾寫的情書,心碎而絕望的他自願死在戰場上。15年後,西哈諾在一場小衝突中受了致命傷,自感命不久矣的他前往羅珊妮居住的修道院,用心為她朗誦了克里斯汀給她的最後一封情書,羅珊妮終於意識到西哈諾才是她一直愛戀着的人。
這個在法國婦孺皆知的故事,在鈴木的詮釋下有了與眾不同的意味,故事背景變成了日本的庭園花徑、有着紙窗的日式宅第,舉着白色紙傘的侍女赤足在舞台上行走……克里斯汀與西哈諾之間的成全理解與唯美的舞台視覺,在充滿力道的肢體表達中呈現;飾演女主角羅珊妮的俄羅斯演員娜娜·塔季什維利獨特的發聲與飾演西哈諾的日本演員竹森陽一的台詞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鈴木以其對人性的敏銳觀察,給這部名劇帶來世界意義的解讀。他所追索的,並非單純的愛情故事,而是關於人如何與自身的缺陷共處。裏面的人物都未能得其所願,但正是這些缺陷,反而在時代的變幻中照見了人性中最真摯的部分。全劇形成了結合法國劇作、意大利歌劇音樂《茶花女》、日本戲劇表演方法的跨文化劇場,日本、中國、俄羅斯演員風格化的表演更清晰可見「鈴木忠志訓練法」的刻痕。跨文化元素在同一舞台呈現,詩化的語言韻律、凝煉的身體表演,共繪出鈴木的劇場美學。鈴木忠志用戲劇回應了現實社會的問題,舞台不再局限於劇場,而成為了與世界、與社會的連接點。
讓戲劇回到身體本身
鈴木忠志是利賀劇團(SCOT)的創始人和導演,也是日本第一個國際性戲劇節(利賀戲劇節)的發起者,創立了「鈴木演員訓練法」,將身體重新放回舞台的中心。演員通過與地面的連接,讓身體成為思考與情感的延伸。正如《大鼻子情聖》中飾演克里斯汀的演員田沖所言:「鈴木訓練法將身體放置於一個超越日常的場域之中,經過長期的訓練,演員的身體可以回歸中性且富有能量。」因此,在經過鈴木演員訓練法錘煉的演員身上,常常能夠看到一種矛盾的極致性,迸發出一種生命的張力。
對於演員身體傳遞的力量與台詞的關係,鈴木忠志表示,身體的語彙很重要,包括樂器的演奏,其實都是從身體開始;如果身體動作有缺點,小提琴也拉不出好聽的音樂。切生魚片也一樣,身體方式不對切出來也不對味。「對自己身體的感覺,這是最基礎的。在基礎身體的訓練素養之上,再開始練習台詞。身體是演員自己的身體,但是台詞是劇作家寫出來的,通過訓練發現自己的缺點,然後把自己的缺點糾正過來,然後再加上別人寫的台詞。所以,與其說是重視身體,不如說所有的一切都是從身體出發。身體是基礎。」
鈴木訓練法現在很多國家都在用,不僅流行於百老匯與荷里活,美國更有大學開展了正式的訓練教學。在俄羅斯,藝術劇院也融入這個訓練,中國中央戲劇學院的學生每一年亦都會到日本利賀做短期的訓練。近三年來,每一年鈴木也都親自到中戲教學生。這次的演員田沖就是中戲裏優秀的學生。
要達到正式演出的水平,鈴木忠志坦言演員最少要訓練五年,田沖已經經歷了10年訓練,俄羅斯女演員娜娜·塔季什維利則在20年前已開始接觸他的訓練,而主角「大鼻子」竹森陽一已經做了50年的訓練。「如果沒有這麼長時間的訓練,演出的時候他們就難有這樣穩定的唱跳動作。他們現在已經成長為很好的演員,田沖每年都會去日本進行訓練。日本傳統的能劇、歌舞伎,以及中國的京劇,對身體的訓練都是有規則的,是一一對應的特殊身體訓練。但日本的歌舞伎從小就開始訓練,長大了以後她的身體只能演歌舞伎。日本傳統能劇,訓練出來的演員聲音很好,但不一定能演各種戲劇。」鈴木忠志饒有興趣地向記者介紹說,今年SCOT劇團在利賀的招募訓練,有36個國家150多人報名,包括伊朗、埃及、厄瓜多爾、尼泊爾、墨西哥、阿根廷等國家,美國和中國來報名的學員是最多的。劇團平時不單單做戲劇,還開展各種農作,種南瓜、種茄子和種地。「利賀冬天下大雪,大概有三米高的積雪,所以到了冬天還要鏟雪。在排戲時也會邀請外國的演員來參與,今後還準備排《李爾王》,會有8個國家的演員參加排練演出。」他笑言,「但是種地只有日本劇團在做,還要給他們付工資。種的東西都是自己吃,不是賣的。但這次邀請他們到烏鎮來演出,是可以給他們演出收入的。」
利賀可謂是戲劇的世外桃源,這裏也如鈴木忠志戲劇精神的原鄉。睿智的他卻笑言,自己並不喜歡戲劇,在利賀除了有戲劇,還有大自然,他喜歡勞作,開挖土機、開挖河道,和烏鎮的陳向宏一樣。來烏鎮演出不是對烏鎮戲劇節有興趣,而是對烏鎮戲劇節的發起人陳向宏充滿了興趣,「他做景區,又做戲劇,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